“公子,可要买些蜜饯?”

    “嗯,买一些吧。”

    一路走来,用来消遣的吃食竟所剩无几。祁客倾轻声应答,声音也清清冷冷。

    沈休手脚麻利地买了平日里祁客倾爱吃的东西,让老板包了。

    提着刚买的甜食,沈休跟在祁客倾身侧,开始絮叨。

    “公子,这不比江南,您的身子弱,这一路舟车劳顿,少不了一番折腾,您可得按时吃药。”

    祁客倾淡笑,知道是为了他好,只是自己受不了药的苦味。

    这些年来药从来都没断过,按理说他也该习惯了药味,相反,他对药苦愈发敏感。所以身子能受得住的时候,他便总想着拖一拖。

    “还有啊,公子……”

    一路絮叨着,两人到了祁家宅子。

    上好的红木门,当真是气派。

    沈休上前跟守门的说要见祁论岭,只道是赴约。

    守门的一看祁客倾气质非凡,不敢怠慢,迅速进门通报。

    祁客倾神色淡淡,轻垂眼帘,周身的气息更清冷了些。

    不多时,管家来请。

    管家看着祁客倾觉得有些熟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也不逾矩,没有多言,一路带着他们去前厅。

    再说祁论岭正在跟新纳的小妾打情骂俏,听了下人来报,满腹疑虑,并不记得跟谁有约。

    被扰了好事儿的祁论岭板着个脸来了前厅,远远的看见祁客倾美极的侧脸,脸色缓和了很多,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

    等他走进前厅,走到祁客倾前面的时候,春光满面却令人作呕的表情一瞬间僵住。

    祁客倾不紧不慢地起身,对祁论岭点头问好。

    他神情冷淡,并没有时隔多年再次面对生父时该有的情绪,无论欣喜或厌恶。

    只有被迫跟陌生人谈话的不适。

    “你……祁……”

    祁论岭几乎是瞬间认出了他,只因他的容貌几乎完全随了他的母亲。可是,要叫出口的名字死活想不起来。

    “祁客倾。”祁客倾开口提醒。

    看着祁论岭略微尴尬的表情,祁客倾微微垂眸。

    他当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只因他从出生到离开都不曾被赐名。

    祁论岭想拍拍他的肩膀,又觉得有些别扭,伸到一半就收了回去。

    “客倾啊,怎么突然回来,也不跟爹爹打声招呼?”

    祁客倾有些想笑。

    “父亲这是哪里的话,自己家不是想回就能回的吗?”

    这话多少有些直接,祁论岭面上挂不住,便没有接这个话茬。

    “这为父并不知你今日回来,也没有提前准备好你的住所,你就委屈一下住到望竹楼吧。”

    真不愧是在各色红颜中流连的人,不要脸的功力很是强大。

    脸不红心不跳地表演着慈父的形象,丝毫不显刚才的尴尬。

    祁客倾心里感叹,面上不显。

    “嗯,客倾全听父亲的。”

    祁客倾就这么站着,并不欣喜,清冷矜贵,让人惊叹。

    说话时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总让人觉得对方才是低人一等。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客倾缺什么记得跟管家说,管家带着客倾下去吧。”祁论岭先开了口,演慈父当然也是要演到底的。

    “客倾谢父亲。”

    祁客倾微微颔首,然后跟着管家出去,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祁论岭看着他,心里说对他没有一点亏欠是不可能的,但也只是一点点。

    若是他什么都觉得亏欠,什么都放在心上,那活得也太累了。

    “客倾想知,望竹楼可是我母亲生前所住之地?”祁客倾微勾了唇角,孱弱冷清的容颜瞬间鲜活了起来。

    祁论岭先是一愣,他这一笑像极了岚晴儿。

    岚晴儿当年也总是这样对他笑。

    他有刹那间的失神。

    “额……晴儿的住所年久失修,后来重建之后给了留华。”

    祁论岭说得冠冕堂皇。

    祁客倾早就敛了刚才的微笑,依旧冷漠自矜,仿佛刚才那个轻笑的人不是他。

    “那客倾就先下去了。”

    祁客倾走了之后,祁论岭在前厅站了一会儿,许是良心发现缅怀逝去的岚晴儿,又或是细数自己当年如何愧对祁客倾。

    不过,谁知道呢。

    片刻之后,祁论岭也离开了,毕竟爱妾还在等他回去继续温存。

    望竹楼。

    祁客倾站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望着远处的连云山出神。

    祁客倾这三年来总喜欢发呆。

    想一想祁府那小半年住进来的两个客人。

    祁客倾没想到,那天晚上是最后一次见到他。

    虽然受了伤,但是第二天,戚良寻两人还是出门了。

    祁客倾以为他们晚上会回来,但是他再也没有等到他。

    他们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他是什么人,家在哪,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再后来。

    祁客倾不爱走杀花巷了。

    他戴着那一串珠子,偶尔会去捏糖人那里买糖人,每次都买小狐狸。

    有时候也会站在窗前,一站就是半天,眸光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 5 章

    沈休送走管家,拿着披风走过来。

    “公子,天凉。”

    祁客倾任由他给他披上,目光停留在远方。

    沈休给他系上领口的带子,按压住内心的愤怒,尽量语气平和。

    “属下把主屋收拾了,少爷您先去歇息一下,我去做饭,今天晚上早些睡。”

    祁客倾自然听出来他压抑的愤怒,也大概猜到是因为什么。

    祁客倾随他去二楼,见了主屋,心下了然。

    望竹楼表面清雅,内里实在无法用“清雅”二字形容,甚至连“清”都当不得。

    该有的装饰全无,只有必须的几样东西。

    床帘破旧,几乎不能用,床也是小得可怜。

    祁客倾其他但是无所谓,但是床必须要大的。

    “沈休,把管家叫过来。”

    祁客倾略微皱眉,他不喜欢挣,只是该得的也不能缺。

    片刻后,管家带着几个丫鬟小厮来了望竹楼。

    沈休心里不满,礼数却不乱。

    “管家,这边请。”

    管家心里有点忐忑,这七少爷刚回来,看不出来老爷态度。

    祁客倾坐在桌子前,端一盏茶。

    “七少爷,不知有什么事需要老奴。”

    管家弯下腰,拿余光悄悄看祁客倾的脸色。

    祁客倾只顾着把玩手里的茶盏,仿若未闻。

    不甚精细的陶瓷茶盏在他手上生生被提高了身价,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执茶盏,白皙如玉。

    管家起也不是,接着问也不是,只能弯着老腰等祁客倾开口。

    半晌,祁客倾像是突然看见管家。

    “管家来了,快起来吧。”

    管家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谢七少爷。”

    “我这也没有多余的椅子,劳烦管家站着说话了。”

    祁客倾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言语间却没有歉意。

    管家一惊,这才斗胆看了看四周。不看还好,这一看真是吓得他又出了一身汗。

    早年间,祁府曾出现过奴大欺主的事,祁老爷子发现之后震怒。

    所以在祁家,主卑分明,若是下人被发现怠慢了主子,轻则杖刑,重则逐出祁府。

    当年纵是那几房女眷快要弄死祁客倾,他平日里吃穿用度也没有缺过,只是药物什么的用不得好的……

    “七少爷息怒,是老奴办事不利,老奴马上把这里修整好。”

    这里久不住人,荒废成这个样子,是管家没想到的。

    但旧归旧,这东西没了就不对了。

    定是那些个偷鸡摸狗的下人们,偷偷拿了东西去卖。

    祁客倾点头,不再言语。

    “七少爷,老奴带过来几个下人,在院子里侯着。”

    管家继续说,盼望着给他留个好印象。不管他受不受宠,都能顾全自己。

    祁客倾轻声应了,扭头看沈休一眼。

    “管家,麻烦您跑一趟了,您这边请。”沈休上前带着管家离开。

    送走了管家,沈休上来寻祁客倾。

    “公子,您要不要下去看看那些下人。”

    祁客倾不爱动弹,今日初到这里,想了想还是应了,总得让他们认认主子不是。

    院子里,三个丫鬟,两个小厮。

    几个人不敢有大动作,偶尔眼睛往四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