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宫里的娘娘,外廷里的臣子,地方上的世家家族,紧密的连在一起。

    杀掉顾昭容不要紧,她的父兄,会甘心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吗?

    如果不甘心,顾家搅风搅雨,大齐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经得起这番动荡吗?

    ――经不起。她明白。

    所以顾昭容不能死。

    而李德妃与腹中皇嗣遇害,最终做母亲的悲惨死去,同宫的朱莹也被人打成重伤,昏迷多日。

    这么严重的事情,内外臣子,皇亲国戚们,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如今一定在逼迫皇帝和皇后娘娘拿出个结论来,如此,必然要推出个人,把这件事抹消掉。

    并非世家出身的高位妃嫔,本来是最好的选择。

    可从皇帝的角度想,他应该不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且非世家的臣子并不多。

    每一个,皇帝都很珍惜,这是他跟世家对着干的班底,只有壮大的,没有拿来做挡箭牌毁了的。

    这样分析的话,替罪羊,用谢昭仪最为合适。

    她拈酸吃醋,招猫惹狗,在宫里人缘差到极点,这事儿连外廷官员都知道。

    谢昭仪还来长庆宫找过李德妃的麻烦,想往她身上贴罪名,易如反掌。

    她背后的谢氏,正和顾氏不对付,势力又略有衰落之相,朝中谢氏官员,又并非皇帝倚重之人。

    之前地方上谢知州的所作所为,也早就为王咏揭发,传开了,很多大臣都曾上书要求严惩他。

    因此,处置了整个谢家……

    不仅可以拔除皇帝的眼中钉,铲断部分地方上的世家势力,间接扫清谢氏中,为数不少吸取民脂民膏的官员。

    还理由充沛,不会引起其他世家的警惕,又能借机表达对顾家的拉拢。

    她轻声道:“妾身以为,为德妃娘娘报仇虽重要,却重不过圣上的江山社稷。昭容娘娘不能处置,妾身觉得,可以归罪于昭仪娘娘。”

    杨固检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神色间瞧不出真实的意图。

    朱莹与他对视,又很快移开目光。

    她问自己,悲哀吗?

    然后又很快回答,悲哀,这样的生活,太悲哀了。

    ·

    她曾经哪里想过,自己会受重伤,会和人拼命搏斗,会垂死挣扎,只为活下来,给皇帝报个信。

    但是她经历了。

    她曾经哪里想过,让这个死,让那个生,只是想在宫中好好活下去,做一个史书都未必会记下名字的普通人。

    但是现实不允许。

    朱莹咬着唇,泪光于眼里闪烁。

    她来到大齐不过几个月,就已经变得与从前的自己,大不相同了。

    她可以满心里念着,为死去的李德妃讨个公道,杀死顾昭容。

    也可以冷静的想着,为了大局,让谢昭仪顶罪,铲除整个谢家,暂时留下顾昭容。

    大概是那日,在鬼门关上过了一遭后,她便迅速长大成熟了吧。

    杨固检等了一会儿,见朱莹没什么要说的了,便提醒道:“不要忘了陶兴叶家。”

    朱莹悚然一惊。

    她嗫嚅问道:“圣上为何……”

    杨固检声音很平静,显然,这是他深思熟虑多日后的结果,就连询问朱莹的意见,也不过是试探:“谢昭仪曾在离开长庆宫后,立刻到明信宫里‘密谋’。”

    他解释:“叶氏虽然衰落,毕竟是个世家,不除它,便有东山再起之日。朕既然得了机会,便不能放过。”

    朱莹瞠目结舌的望着他。

    杨固检却结束了这个话题,还算满意的吩咐道:“朕近来身体不适,皇后又掌管宫务,平素事忙,你便代她,每日到思正宫侍奉吧。”

    第55章 赐死

    冬月廿九,在大齐内宫中,注定是个血雨腥风的日子。

    天上扬着纷纷细雪,玉棠宫内的模样,早已不见素日的华丽张扬。

    红泥椒壁上数道显眼的刮蹭痕迹,满绣飞鸟繁花的帐幔散乱一地。

    内室中红罗床帐早已撕扯掉一半,各式熏炉、香囊,或残破,或倾倒,乱糟糟的丢在地上。

    整座宫殿里哭声震天,长长的血痕,从内室一直迤逦到外面。

    谢昭仪今日穿了一身正装,衣裳早已破碎,参鸾髻也散了,胭脂也花了,织金镶珍珠的披帛烂了,圆溜溜的珍珠滚了一地。

    她双手鲜血淋漓,死死的抠着地上方砖。几个粗壮的宫女内侍,拖着她走到殿外,狠狠掼在地上。

    她指甲断了,指尖磨破,血迹顺着砖上的花纹,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

    “娘娘!昭仪娘娘冤枉啊!”

    “你们不能这样!”

    “求求你们,娘娘冤枉啊!娘娘没有害人,求求你们放了娘娘吧!”

    玉棠宫外,内卫们列队,封锁了宫殿各处大门。宫内,一群内侍,拖开了谢昭仪的几个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