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冷静之后,却觉得苏青有些不寻常,不仅对养母闭口不谈,而且还任性无比。

    苏达便派着密探去探查一番,哪知道苏青在姑苏还有个年纪相仿的姐姐!

    而这姐姐也来到了京都,且马上就要在“梨园盛世”上一展曲艺。

    “你在想什么呢?”姬濛放下手中的荷包,坐在苏打身边,牵起他的手,“女儿都已经寻回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你有没有想过这女儿是假的?”苏达盯着姬濛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

    姬濛将手中的荷包睡在桌上:“不可能!这件事你莫要再提了,苏青就是我的女儿!她就是!”

    平日里温柔的姬濛突然暴躁起来,她冷着脸,全身气得微微颤抖。

    看到眼前温婉的妻子变成这样,苏达将心里的话憋了回去,拍着姬濛的背,安慰道:“好好好,她是我们的宝贝女儿,夜已深,快睡。”

    姬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渐渐进入了梦想。

    苏达看着脆弱又敏感的妻子,摇了摇头,终究是抱着她睡了过去。

    梨园盛世那天,姬濛比苏青还紧张。

    她早早地起身梳妆打扮,为苏青准备好了膳食。

    不求苏青在“梨园盛世”上夺魁,但求无过。

    天子之威,太后之怒,不是谁都能说清楚的。

    这日,肖逸派马车接苏白进宫。

    苏白坐在宽敞的马车里,淡然自若。

    风吹起车帘,繁华的长安街渐渐远去,映入眼帘的巍峨的宫门和高高的城墙。

    苏白闭上了眼,她忘不了前世身为许泽的妾,随着许泽的妻临云公主去宫中训话的日子。

    临云公主当着傅皇后的面数落自己魅惑许泽,而傅皇后只是轻蔑地看了自己一眼,轻飘飘地说了句:“你是大周的公主,何必与一个贱奴一般见识。”

    没有宫刑,只是这轻飘飘地一句话,比宫刑残酷百倍,重重地砸在了自己心里,让自己明白什么事云泥之别。

    曾以为只要许泽的爱,这辈子便无怨无悔。

    后来才发现妾终究是妾,是主君的怒,是妻的婢,上不得台面。

    “主子,到了。”马车里的小丫鬟轻轻唤道。

    苏白缓过神来,睁开了眼,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宫宴晚上才开始,苏白等一众花旦被安排在了一个偏远的宫门内。

    苏白一坐定,就听到了一阵娇软的笑声。

    “姐姐,这些日子准备得可好?”苏青踩着莲莲细步,缓缓而来。

    在场的老嬷嬷向苏青福了福身。

    苏白看着苏青:“在侯府的日子,过得可还好?”

    苏青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片刻,才坐到了苏白的身边:“自然是好的,阿娘宠爱,爹爹照拂,我多么希望姐姐你也是侯门嫡女,可惜,真正的侯门嫡女只有一个。”

    “的确,真正的侯门嫡女只有一个。”苏白看着苏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苏青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洒在衣裙上,渲染成一圈圈镣铐,拷问着苏青的心。

    她甚至片刻怀疑苏白已经知道了一切。

    可是,就算她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事已至此,待会儿只要自己抢先唱了她的“西厢记”,她便无戏可唱,欺君大罪,可是死罪!

    “姐姐说的是,这场戏唱完,日后可务必来侯府坐坐。咱们终究是姐妹一场,没有不拉你一把的道理。”

    苏青浅笑,心里却嗤笑着对方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第47章 41

    苏白闭上了眼, 不再理会苏青。

    这场戏对自己太重要了,既要入了太后的眼,又要让英国公夫人看到自己身上的胎记。

    毕竟, 这次宫宴,是自己见到阿娘的唯一机会。

    错过了, 苏青必会想尽办法阻止自己接近英国公府。

    夜来得那么快,宫宴上热闹非凡, 而这偏殿却冷清的很。

    老嬷嬷训着话:“马上就轮到各位小主登台了, 且记住老奴的话, 低头本分唱戏,切莫惊扰了陛下,懂吗?”

    各个花旦连忙福身应了。

    接着各个戏班的当家花旦便按着先前拍好的顺序登台唱戏。

    苏青坐在偏殿内,一点儿也不着急。

    那些小戏坊,全被薛茵茵掐住了命运的咽喉,只有她稍微用力,这些小戏坊就得关门。她们不过是走些过场,凑数而已。这些戏, 虽不差,但也绝不出彩。

    时间过得很快,终于轮到苏青登台了。

    她起身前,回头看了苏白一眼。

    突然有些内疚, 偷唱了苏白的戏,让她在大殿之上无戏可唱,犯下欺君重罪。或许这次将会是永别。

    苏青咬了咬牙, 熬着头,带领着茵缘戏坊的花旦们,跟随着嬷嬷,朝着宫宴之处奔去。

    “西厢记”虽是经典戏曲,可毕竟也唱了这么多年,要想唱出彩却也不容易。

    可是苏青登台的那一刹那,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婀娜的身姿,婉转的唱腔,勾人心扉的兰花指,几乎从头到脚都是戏。特别是她在举手投足中流露出大家闺秀的风范,更是一般戏子所展现不了的。

    在坐的都是王孙贵族,自是知道这台上便是英国公夫人寻觅了十多年的女儿,大家心照不宣地在台下赞美着这出戏唱得是如何之好。

    姬濛听在耳里,却也甜在心里。

    虽然之前有些反对苏青唱戏,但是现在看来,也并无多大坏处。

    一出戏唱完,苏青谢恩,台下的掌声络绎不绝。

    傅皇后转向太后,小声道:“这是英国公府的千金,是否要给些赏赐?”

    太后眉头轻蹙:“整场戏还没结束,皇后娘娘何必这么心急?”

    “是儿臣逾越了。”

    傅皇后轻抠衣袖中的手指,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向英国公府示好,哪知道旁边的老妇这么不识抬举??!!

    也罢,只剩下一出戏了。还能翻出什么水花呢?

    在傅皇后的眼神示意下,嬷嬷去偏殿将苏白带来了宫宴。

    苏白一身白衣,头上插了根碧簪,缓缓走上戏台。

    她走得太平稳,双肩没有起伏抖动,就像是一个女鬼飘到了戏台之上。

    坐在台下的簪缨世家的女眷们微微有些颤抖,主要是苏白的脸蛋过于惨白,全身透着一股鬼魅之气。

    苏青站在台下一旁的角落里,紧紧咬牙,怎么会?这么会这样?苏白不是要唱“西厢记”吗?怎么会穿着这么深鬼魅的戏服?

    看着苏白淡定自若的样子,苏青不由地想起了在冯府唱“白蛇传”时,也是这般无声无息地胜过了自己。

    苏青的双眼腥红,盯着台上的苏白。

    “大胆!”傅皇后怒拍桌子,“太后寿宴,你竟然扮做女鬼?”

    苏白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唱戏,本就是尝尽人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有时候,人心心机算尽,还不如一个女鬼实在。”

    傅皇后刚想发怒,便听到太后呵呵笑道:“这小妮子也算是有几分胆识,我倒是对你的戏有些期待。”

    到了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傅皇后只能忍着怒意,让苏白唱戏。

    二胡凄美的声音悠扬而起,苏白靠着臂力,抓着戏台上的圆柱,整个人瞬间跃起。

    一身白纱在空中飘荡,苏白整个人仿佛飞在空中,透着鬼魅之感。

    在场的宾客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的苏白。

    接着,在一座古寺的布景之下,苏白迷惑着书生,她肆意妖娆,却因为书生的淳朴而于心不忍。

    太后揪着手中的丝绢,盯着在寒风中颤抖的苏白。

    她太久太久没看到过新戏了,这部戏布景简单,全靠着戏台中央那位白衫女子牵引着戏份。

    接着,布景已经换成了参天巨树的丛林。

    苏白得到了树妖的命令,要致书生于死地。

    她的眼猩红无比,她的指甲变得锋利可怖。

    书生一步一步走向苏白,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上,唱到:“今生无缘,来世再会。”

    就在苏白弯曲手指准备挖下书生心脏的那刻,她的泪水突然迸发。

    太后此刻坐直了身子,紧紧地盯着台上。

    苏白一把将苏生推远,大喊:“转身向前走,永远不要回头,永远别再回来。”

    太后的眼睛此刻已经湿润,她的肩膀轻微颤抖,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四十年前的画面,当年自己为了家族的利益,被迫进宫选秀,也这般拒绝了一个深爱自己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