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轮回纠缠

    “我是百鬼潭的主人,春妖。”

    “我叫寒生,出生在寒露那一天,生来便没有影子的。”

    “哦,原来如此,我却也是没有影子的。”

    波光粼粼的潭边,墨发如瀑的女子浅笑盈盈,赠给了少年一尾蓝孔雀羽。

    一样的对话,一样的场景,身份却是颠倒过来——

    这一生的春妖与寒生,赫然竟是上一世的寒生与春妖!

    尘封的记忆被悉数唤醒,相拥着的两人泪眼对望,脑中转过生生世世的纠缠……

    从第一任春妖便开始的轮回循环,春妖、寒生、寒生、春妖……

    这一世他害她,下一世她害他,因果不息,逃不掉的宿命。

    而记忆,便累积着封印在幽明额环中,只有最后交换的那一刻才能回复清明,而自由的灵魂却又要轮回转世,进入下一世的纠缠了……

    这种生生世世的折磨,是天帝对他们的惩罚。

    确切地说,是对“他”的惩罚,所谓的他们,其实是一个人——

    那个当年在天上看守忘川的仙人,春妖。

    仙人坐在树下,自说自话,自斟自饮,和自己下棋,寂寞地度过了千年。

    有一日,他实在耐不住寂寞了,便突发奇想,用自己的影子化出了一个女子。

    女子长发如瀑,眼眸若水,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那一日是恰巧是寒露,他便为她取名寒生。

    从此他不再寂寞,每日与寒生对弈抚琴,逍遥自在。

    不知不觉中,他竟爱上了温柔似水的寒生,爱上了自己的影子!

    他们相互陪伴,看长风掠过浮云,浑然不觉岁月悠然。

    直到那一天,他们又在树下下棋,痴迷地望着对方,却没有发现有一只厉鬼挣脱了忘川,等到察觉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仙人酿成了一场大难!

    天帝震怒,不仅将仙人罚下百鬼潭,还要他与他的影子生生世世痛苦纠缠,不得解脱。

    “我们终究逃不过宿命啊……”潭水中,寒生伸出手抚上了春妖的脸颊,泪流满面。

    春妖摇了摇头,眸中波光闪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含泪一笑,一字一句道:“我们一起,改变这个宿命,好不好?”

    寒生满脸泪痕地点了点头,含着笑吻上了春妖。

    清冷的月下,两个身影身影深情拥吻着,一起沉到了潭底。

    红彤嫁衣依旧在燃烧着,幽蓝的阴火包裹着他们,火舌一点点将他们舔舐……

    百鬼潭边,浮衣在月下摆动着蛇身,忽然觉得有什么落在了她身上,她抬头一看,发出了一声惊叹。

    天上竟下起了飘飘洒洒的桃花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夹杂了无数的桃花瓣,如梦如幻,浮衣一时看痴了。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开出了一朵并蒂幽莲,在桃花雨中缠绕依偎。

    浮衣望着水面,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滑进了嘴里,温热苦涩。

    她舔了舔嘴角,轻声呢喃:

    “奇怪,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么苦……”、

    (九)风过嫣然

    缘起缘灭,终于如风消散。

    百鬼潭下了一场桃花雨后,春妖便消失了,这场生生世世的纠缠终是到了尽头,天帝望着水镜里的情景,一声叹息,也罢……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朵并蒂幽莲静静依偎着,风中似乎传来一阵笑声。

    “寒生,该你走下一子了。”

    那年他与她对饮忘川

    云烟缭绕的棋盘

    他轻轻拂去了肩头的一片花瓣

    人间便下了一场桃花雨

    (完)

    第2章 白扇

    色衰爱弛,风华不再,世间女子对美貌的追求往往会成为一种执念,如猩嗜酒,鞭血方休。

    而白扇要的,便是这份执念。

    如果予你美貌皮囊,换你十年寿命,你,换不换?

    (一)

    赵家庄的小姐今日出嫁,喜乐鞭炮响了一路,好不热闹。

    下轿时一阵风吹过,掀开了盖头的一角,围观的众人惊鸿一瞥下,纷纷发出惊叹之声。

    明眸善昧,肌肤赛雪,赵家小姐竟美若天仙!

    早闻赵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一直待字闺中,无人得见真颜,今日一见,当真是绝世佳人。

    一片啧啧称赞中,红盖头下赵小姐轻抚上自己的脸颊,嫣然一笑。

    半个月前,她还在房里捧着嫁衣,对镜自怨自艾。

    镜中的人脸大如饼,肤色暗沉,眯眼塌鼻,实在是丑陋不堪。

    她越看越绝望,伤心之下伸出手就想把镜子砸掉,却一个声音在身后淡淡响起:

    “女为悦己者容,赵小姐愿意做笔买卖么?”

    她惊骇回头,房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一身轻灵之气,长发如瀑,头上插着扇子,颈间一枚玉梳饰样的吊坠,眉眼清冷,绝美脱俗。

    赵小姐立时看痴了,一只手不由抚上了自己的脸。

    女子望向她,取下头上的扇子与颈间的玉梳,在手心一摊,一片荧光中,扇面与玉梳瞬间扩大了数倍,她声音清越,却又带着无尽蛊惑:

    “我能予你美貌皮囊,只要你付十年寿命,你可愿意?”

    (二)

    白扇的买卖一向明码标价,价格在五年至二十年寿命间不等,童叟无欺。

    流云梳,浮烟扇。

    她轻轻梳过一个个女子的长发,那双双渴求的眼眸凝望着皎如明月的扇面,按照她的指示,在心中想着最为欢喜的事情。

    浮烟扇上便会幻化出各种各样的场景。

    有时是一片花海,有时是清风掠过浮云,有时则是春雨绵绵的小楼……

    云烟缭绕间,流云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着,便成全了世间女子一个个瑰丽的梦。

    有一位相国夫人,原已貌极,却仍怕拴不住相国的心,巴巴地用五年寿命换得锦上添花。

    还有一位姑娘,颜陋不堪,整个北陆南疆只怕也找不出比她更难看的人了,她孤苦了一生,只愿寻一良人相伴相依,白头偕老。

    感受到她强烈的渴望与执念,于是,白扇出现了。

    这是她收取过的最大一笔酬金,整整二十年寿命。

    交易之前她一声叹息,问女子当真不悔?

    女子面庞坚毅,眸光闪动,宁死无悔。

    于是她便成全了她,缭绕的云烟中,丑陋的容颜脱胎换骨,女子终于获得了一生渴求的美丽。

    她觅得了如意郎君,实现了贤妻良母的夙愿,却在成亲三年后,死于一场大病。

    弥留之际,她望向虚空中的白扇,苍白一笑,唇角喃喃了三个字。

    我不悔。

    不悔用寂寥一生,换得这三年欢愉。

    她心满意足地去了,却叫白扇郁郁难抒。

    这份成全,究竟是对还是错?

    月下湖边,她轻轻取下颈间的流云梳,摊开在了手心,梳身立时扩大了数倍。

    荧荧微光中,那玉色温润的梳身上,幻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虚空安静沉睡着。

    那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女童,眉眼清秀,周身笼着荧光,就如一个小精灵般。

    白扇的眼底瞬间溢满了柔意。

    “阿苏,阿苏。”

    她轻唤了几声后,眼眶竟不觉湿润,良久,她默然叹道:

    “你说我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凉月寂寂,她的阿苏自然不会回答她,夜风中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错、错、错,当然是错了,害人性命,更是错得离谱!”

    她一惊,瞬间收回流云梳,倏然转身——

    月色下,一个身影从树上翻了下来,落在地上,懒洋洋地朝她一笑。

    “妖精,做了坏事又心里不安,你倒是有趣。”

    (三)

    剑眉星目的少年,抱着剑挑眉望向她:

    “师父说大部分山野精怪化作女子都是貌美如花的,怎么你这个扇子精却一脸的愁云惨雾,活像个黑寡妇,真叫小道士我收妖都提不起兴趣。”

    少年双手一摊,一副无奈的模样。

    白扇不去理会他的调笑,只暗自凝神,冷着一张脸道:

    “我饮风霜雨露,吸日月精华,从不曾害人性命,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你不去捉那些厉鬼,反倒纠缠于我,是个什么道理?”

    少年勾了勾嘴角,无赖一笑。

    “道士捉妖,天经地义,谁要和你讲道理。”

    话一出口,长剑同时出鞘,挟风直直逼近白扇,白扇一个闪身,头上的浮烟扇已落入手中,瞬间扩大,向长剑凌厉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