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道都没走好,能走得了神仙道么?

    念完了花神咒,庞雄又凝神参悟那本“万神总心金刚密法”,深陷其中,如痴如醉。

    梅梅忙了两个时辰,又洗又烧,终于在月亮露脸时出锅了她的作品:萝卜炖鹿肉汤,蒸窝瓜,煮白米饭,算是把日子开张了。

    天上星月点灯。夜的森林是一个幽绿梦境。草虫唧咕,萤火翩飞。各种兽妖树精在月下吐纳灵气,五彩妖丹一明一灭地发光。

    两人坐在临时拼搭的桌前吃饭。菜式很简单,口感也平实,却是独属于家的滋味。

    这滋味对庞雄来说,就是最美的人间道……

    与艾尔的感受相反,他挺喜欢当个铁匠。比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强多了。

    晚上洗完澡,梅梅换上一套蓝灰色的布衣,靠着被子瞧那本《天地长生经》。油灯微弱,瞧得有点吃力。她也并不在瞧,反正早就会背了。

    她只是假装修炼,自我安慰罢了。假装一会就睡觉,因为实在太累了。

    庞雄洗完澡,带着些微的湿意进了房。两人都不说话,自然而恬静。他擦干水气,招呼了一声“媳妇儿”,靠到她的旁边。

    喊媳妇儿喊得十分溜。

    梅梅见他胡子刮净了,露出那张神气、坚毅的面庞。她心里泛起没来由的感动,忍不住伸手摸他的腮帮子。

    微刺的感觉在掌心刷来刷去。

    第68章

    他笑眯眯的, 像一头温顺的大狗由她作乱。片刻,冷不丁张嘴咬住她的手。

    梅梅大叫, 两人笑成了一团。互相又揉又搓。沙哑和甜柔的嗓音交织飞扬着, 一时,久无人居的木屋里满是天真。

    现实多少无奈, 都被这样的傻笑给笑得轻了。笑完了,他们卷着被子说悄悄话。

    她学术性地问, 那个“难言之隐”到底是啥感觉?

    他想了想, 带着点伤感说:“……就像体内有条虫,拱啊拱, 怎么都拱不直。”

    梅梅哀伤地看了男友几秒, 不厚道地大笑起来。

    他红着脸气坏了。摁住她, 如野兽般在她脸上一顿“狂咬”。两人再次扭打嬉闹, 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躺进被窝。

    梅梅望着帐顶打补丁的地方,不无内疚地说:“不知他俩怎样了, 可能吃大苦头了呢。”

    他不像话地说:“吃呗。难不成他们还想吃甜头?”

    梅梅侧过脑袋,轻声问:“跟以前的仇敌成一家人了,是什么感觉啊。”

    庞雄嘴角牵起一丝狞笑,“什么感觉?终于有机会往死里收拾他们了。就是这种很好的感觉……”他给她以前的故事, 灌输那两个家伙有多坏, 有多恶劣,“你完全不用给他们好脸色。说到底咱俩才是一家人,他们只是临时的。”

    “嗯, 当然。”她口齿含糊答应着,眼皮一耷一耷的。心里感到好笑:原来男人也会吹枕边风,这行径简直像后宫女人。

    他是不是没自信,潜意识担心她会被人勾走?就因为那个难言之隐?

    梅梅打着盹儿说:“嗯,我都知道。”为了让他安心,她说:“有句话我要告诉你。这辈子只说一次。”

    “……嗯?”

    她声音很轻地说:“我爱你,亲爱的。一辈子只爱你一个。”

    庞雄微微愣住。他变得痴痴的,眼睛安静得像个孩子。

    他从没被这么猛的话荼毒过,直接醉得不能动了。

    在梅梅的时代,这话已成为滥俗的代名词。人人说爱,人人追爱,“爱”被炮制得泛滥,成了廉价的便宜货,以至于大家都不屑这声“我爱你”了。

    豁出命去爱的人是不多的,遭人鄙视。

    相信海誓山盟的人,也已灭绝了。

    但是,这句大俗话在他这儿被还原出了该有的分量,和至美的滋味。对庞雄来说,就算把全世界给他,他也不肯换走这话。他心里被填满了,体内总是拱不直的虫子也不拱了。

    他安静地承受着幸福的冲击。

    幸福的滋味并不是甜的,它美得让人伤心。

    他僵了许久不动。等她睡熟了,才缓慢把人抱在了怀里。

    第二日吃过早饭,他改变了主意,没啥表情地说:“我想了想,去把那两个家伙捞回来吧。”

    他们提着金币走入了森林。

    一踏入森林,两人就迷失了。

    那条小径是活的,能随意地变向。走出几步一瞧,来时的路已被绿色洪流般的苔衣吞没了。四下的藤枝如龙蛇游走,在二人身后“刷刷”织成一堵绿色的壁垒。

    回去的路被封了。

    系统叮一声:【您已进入秘境最北区的狂野森林,这里住着终极boss暴怒红龙。】

    梅梅心想:多神奇啊,他们和一头终极boss是邻居!

    神灵虐她不遗余力。“哎,咱们够倒霉的。”

    庞雄一手提布袋,一手拉着她。拇指上的老茧轻轻刮过她的掌心。他说:“不怕。”

    梅梅倒真不怕。蹚过那么多的死局,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眼前是一个植物主宰的世界。

    山石倒挂,巨藤悬空。灵芝浮在树间,如一朵一朵巨大水母。孢子漫天流转,闪着细碎微光。各种仙葩奇果和毒花毒草混杂丛生。大宇宙内一切植物在此都有一席之地,丰美恣肆,无法无天。

    阳光被染成了绿色的。

    他们被无限的植物吞没了,站在巨树、长藤和奇花异草的包围中,不知该往哪儿下脚。

    好像自己也要成植物了。

    上一代的铁匠能穿越如此森林,从头号boss手里偷走一袋金币,真算一个神人。

    庞雄环顾着四周,朗声说:“我们来给龙大人献金币的,谁带个路?”

    龙大人……

    真是识时务的俊杰。接到梅梅的目光,他无心事地一笑,把整件事笑得像儿戏。

    虽然它并不是儿戏,相反,还藏着致命的危机。

    林中响起一阵螃蟹爬动似的窸窣声,浪潮般朝远处扩散。

    少顷,半空传来异样的响动。

    抬头一看,两头巨大的黑猩猩由远及近,从悬空的藤桥上飞渡而来。长臂一甩就飘移十来丈。刷、刷、刷,转眼到了跟前。

    真是气吞万里的来势……

    它们如黑色风暴席卷而下,降临到他们跟前。个头都比庞雄高,兽眸冷冰冰的。胸肌壮硕有如山峦。一阵居高临下的蔑视后,转身领着二人往前走。身后飘溢着令人断肠的体臭。

    梅梅不动声色屏住了呼吸。

    小径自动延伸,通往灵雾缭绕的林中深处。

    穿行于仙草和野树围成的迷宫,越走越深。皮肤和衣裳都被森林的湿气浸透了。

    终于,他们看到了一个山洞,一个泉池。水中开满殊胜的金色莲花。池边立着个石碑,写着“胜妙之地”四字。环境幽谧,瑰奇,美若画境。

    梅梅一眼瞧见,楚某和凤某像两个破口袋被丢在石碑旁。人事不省地晕着。明显吃了大苦头,面白得没有人色。

    一条粗壮的龙身横陈在画境中,皮色红黑相间。红的如烈火,黑的如焦炭。

    它从池边挂到洞顶,又从洞顶垂到树间,最后在浑然天成的石座上,搁置着它斗大的龙脑袋。好大的一个脸盘子。

    两只角上不伦不类戴着一顶鸦翼状的黑帽,像个养尊处优的老地主。

    一个过着怠惰又静谧的日子,慢慢腐烂的老地主。

    这是梅梅头一回见到真龙。

    她没想到,自己对它的观感是像个腐朽的老地主。实在荒谬。

    一定是那顶可笑的帽子坏了事。

    龙的眼睛像两盏鼓起的红色车灯。“灯”中闪烁着诡谲的光芒。

    它打量着庞雄。

    盯了蛮久的一段时间,久到足够酝酿一场惊天的大阴谋。

    这段阴森的空白让人浮想联翩,梅梅有点寒意攻心。

    庞雄语气轻松地打招呼,点头道:“龙大人,我把金币都带来了。”

    恶龙注视着他,好像透过现在注视着他的过去和未来。半晌,开腔道:“哇哦,新来的铁匠是个半妖,有犼的血脉......真有意思。”

    声音是百倍的低音炮,有着大海沟般的深邃与空洞。威压无限。

    梅梅耳膜震颤,神经都麻了。

    恶龙火红的巨眼中显得意味深长,它徐徐说:“上古时期,犼是龙族的天敌,是以龙脑为食的。一犼能斗十条龙。”

    庞雄说:“......在下可没这本事。”

    “等你修出神力就有这本事了。”恶龙缓慢地说,“以你的天赋,能撕碎十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