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卫之潜搬到床上,他比我以为的要轻。

    卫之潜就在这里,双眼紧闭、面颊通红,大约是发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总不能是被我打死了吧。

    我低下头叫他,他的睫毛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轻轻颤动,唇色像珊瑚。我叫了几声,他没一点反应,我却有点反应

    我觉得热。

    而且是在这个北风呼啸的冬夜。

    我扒了卫之潜的上衣,发现他从外面摘了几株暗红色的花,大约是什么药材。打来水给他擦了擦身子。最后胡乱给他套好衣服,清理掉水盆。

    摸回寝殿,已过夜半。值守的宫女呼噜震天响。

    我解衣欲睡,可自卫之潜处离开时便昏昏沉沉,此时更是困眼惺忪,竟一时恍惚、和衣栽倒在床上。

    还做了梦。自从白钏送药,我很久没做过梦。

    只是这个梦,颇有些离奇。

    梦里我在教一个男人写字,用木棍和沙土。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也许是个艳阳天,明媚的日头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面孔。

    “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念吗?跟着我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我的声音。少年样的快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他笑着说。

    “很好。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醒来时,我背后都是汗,脸上却一片冰凉的水痕。我拿起枕边的花,看着那暗红色失神。

    ☆、蒹葭

    我整理好茶具,端坐堂前,等他来。

    五年来我们日日相见,到今日我竟觉得陌生无比。

    他来了。背着光,高挑劲瘦的身材,一步一步走来,下跪行礼。我看着他的膝盖,修养了七日,不知可好全否。

    “好久不见卫将军。”待他起身,我顺手拎起茶壶,给他沏了杯茶。

    “殿外怎么不见宫人?”

    没礼貌。“许是贪睡。近日卫将军不来,他们惫懒许多。卫将军可要向太后娘娘好好告他们一状。”

    他看了我一眼,我平静回看。我暗自祈祷这番话可别露出什么马脚来。

    “臣来请陛下用药,问陛下安。”卫之潜开口,声音沙哑了些。

    “卫将军放心,朕安得很。尤其是近日不见将军之故,舒坦得身子骨都犯懒了。”我笑笑,“你身体可好了?用茶。”

    卫之潜直视我,我竟从中读出了一丝危险。

    被发现了?

    “卫将军?”

    食盒搁在桌上发出响动,卫之潜攥住食盒的边缘。朱红色的漆和骨节分明的白撞在一起,好看得紧。

    “你陛下近日经常犯困?”他微微前倾,眉间似有些紧绷。

    “嗯?”我不解。

    他顿了顿,说:“陛下喝药吧。”

    我提着心:“烦你送药。朕便犒赏你杯茶。”我将杯盏递向他嘴边,表现出倨傲又不耐烦的神色。

    人被软禁,喜怒无常是常态,他总是很迁就我的脾气。看到他犹豫一下仰头饮尽,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想到后面的安排,心情又沉重下来。

    “卫之潜,你可认得这株花?”我从袖中取出放在碗旁。“花为毒,叶为解。花可使人嗜睡痴傻、杀人于无形,叶有催生幻觉、夜里多梦之效。在你的家乡,被称作‘火蛇之吻’,乃不详禁药。”

    我看到他的脸色已全变了双目亮的惊人,死死地盯着我。

    我努力地回想,认真地说,声音也低沉下去:“这是你告诉我的,对吗可别的,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我何时学过外族的文字,想不起来你纪事本里的事是几时发生过的。”

    “陛下,你”他咬住牙,好像要说很多话

    我等着,可他又费力气咽了回去,眼神也渐渐暗淡。

    我心中冒起怒火。

    “想不起来父皇是如何被害,也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得了怪病。”

    我站起来,抓住他的肩膀,也盯住他的眼睛。

    湖蓝色的眼睛,忧郁、疑惑、痛苦又挣扎。渐渐地红了、湿了。可是又逃避了。

    “你弄错了”

    我失望极了。怀着无处宣泄无法言说的苦闷。简直要被逼疯。

    “你是卫将军?那卫太傅又是谁?是谁写的,谁写的”我胸膛剧烈起伏,一些东西喷薄欲出,“谁写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我一点也不记得,可梦里梦到的那个场景让我感到陌生又熟悉。那是他记事本里最后一行字。那行汉字。

    “别说了。从来便没有什么卫太傅!五年前你一场大病便神志不清,那些东西,”他突然崩溃,几乎是在吼,“那些东西不过是臆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