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的怒火,烧穿了天工城的夜空。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周金陵,观星台上,夜凉如水。

    徐凤年负手而立,他没有去看北方的火光,而是凝视着眼前盘膝而坐的义子,徐念民。

    这个被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少年,此刻的脸色,白得吓人。

    冷汗,顺着他俊秀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紧闭的双眼下,眼球在疯狂地转动,仿佛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折磨。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少年喉咙里挤出。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本该空洞无物的眼眸里,此刻却充满了具象化的惊恐。

    少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父皇!”

    他感知到徐凤年的气息,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摆脱的颤栗。

    “又做那个梦了?”

    徐凤年的声音很平静,但背在身后的手,早已攥紧。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是……是的……”

    徐念民身体的颤抖依旧没有停止,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向自己的父亲描述那片无法言喻的恐怖。

    “那座城……又来了。”

    “所有的宫殿都是扭曲的,它们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墙壁……墙壁里,有无数张脸!”

    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惧。

    “他们在对着我哀嚎!没有声音,可是我能‘听’到!那种绝望,那种怨恨,要把我的脑子都撑爆了!”

    “然后……然后就是那个天坑……”

    “一个巨大到看不见底的黑色深坑,我就在坑的上面,一直往下掉,一直往下掉……”

    他描述的画面,破碎而混乱。

    但在徐凤年的脑海里,这些碎片却精准地拼凑出了一个他永远无法忘记的名字。

    太安城!

    十年前,被陈凡用那个所谓的“信标”,连同整片空间一起放逐的,离阳旧都!

    他早就预料到,徐念民这具过于纯粹的“愿力道体”,就像一块干净到极致的海绵,能够轻易感知到天地间万民的喜乐。

    可他忽略了。

    这块海绵,同样会吸附那些沉淀在天地之间的,最极致的污秽与怨念!

    太安城坠落亚空间,但它留下的“疤痕”还在。

    那百万生灵在最后一刻爆发出的,足以撕裂天地的怨恨与绝望,并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它们形成了一片精神上的“辐射区”,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怨念残响”。

    而现在,他最完美的“希望之子”,正被这片辐射,无情地污染着!

    “父皇,”徐念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股惊恐里,掺杂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诡异的迷茫与向往。

    “在那个梦的最后……在我快要掉进天坑里的时候……”

    “总会有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出现。”

    徐凤年眼皮猛地一跳!

    来了!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一个……姐姐的声音。”

    徐念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困惑又孺慕的神情。

    “她叫我过去。”

    “她对我说:‘来吧,到我这里来。’”

    “‘来吧,这里有你需要的力量,有能帮你父亲,实现一切愿望的力量……’”

    轰!

    少年的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徐凤年尘封的记忆!

    他瞬间想起了那个女人!

    那个在太安城最后一刻,身穿凤袍,立于皇城之巅,亲手将整个离阳王朝的国运与百万生灵的性命,一同血祭的长公主!

    赵风雅!

    那个疯狂、决绝,甚至带着几分凄美与悲壮的亡国之魂!

    “温柔的姐姐?”

    徐凤年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明白了!

    赵风雅并没有在那场空间坠落中彻底消散!

    她的残魂,或者说,那道融合了离阳国运的“社稷龙魂”,与那片由百万生灵怨念构成的绝望空间,发生了某种恐怖的结合!

    她,变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东西!

    一个以整座坠落的城市为躯体,以百万怨灵为力量的……超级“地缚灵”!

    那个所谓的“温柔呼唤”,根本不是什么善意的指引!

    那是一头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鬼,在向人间最纯净的灵魂,伸出它伪善的爪牙!

    它在引诱!

    它在本能地吸引着江阿草这个完美的“愿力容器”!

    它想把他拖进那个绝望的亚空间,将他吞噬、占据、变成自己在人间的……另一个“自己”!

    一股寒意,顺着徐凤年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所有的计划,他十年来的心血,“人道长城”的宏伟蓝图,其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基石——愿力之子!

    正在面临被“污染”,甚至是被“夺舍”的巨大风险!

    一旦徐念民被那个“女鬼”所控,那他辛辛苦苦凝聚起来的人道气运,非但不能成为救世的方舟,反而会变成那个亡国之魂,向整个世界复仇的……绝望之舟!

    小主,

    这个后果,他承受不起!

    天下,更承受不起!

    “父皇?”

    徐念民看着徐凤年那阴晴不定的脸,小心翼翼地呼唤。

    徐凤年回过神,他蹲下身,用那双温和的大手,轻轻按在少年的肩膀上。

    “念民,记住。”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

    “从今天起,忘记那个梦,忘记那个声音。”

    “那不是力量,那是毒药。那是能摧毁你,摧毁我,摧毁我们所有努力的……魔鬼的低语。”

    “是,父皇。”

    少年恭顺地点头。

    可徐凤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名为“向往”的种子,并没有被拔除。

    只是,被他这番严厉的话语,压进了更深的心底。

    堵,是堵不住的。

    只要那道连接着两个空间的“共鸣”还在,那个女鬼的呼唤,就会像跗骨之蛆,日日夜夜,缠绕着他的希望之子。

    直到将他彻底拖入深渊!

    徐凤年缓缓站起身,他走到观星台的边缘,目光穿透无尽的夜色,望向了遥远的北方,又转向了东方的尽头。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无人能懂的,复杂的冷笑。

    真是讽刺。

    真是……太他妈的讽刺了!

    北莽的陈凡,他养在笼子里的“狱卒”,终于亮出了獠牙,反噬其主。

    东海的王仙芝,他亲手打造的“神兵”,脱离了掌控,化身为魔,屠戮人间。

    而他徐凤年……

    他埋葬的“过去”,那个被他亲手推翻的王朝的亡魂,也从坟墓里爬了出来,要来夺走他的“未来”!

    三条看似通往至高神座的康庄大道。

    在这一刻,竟然殊途同归。

    他们三个人,在同一时间,都陷入了由自己亲手种下的“因”,所引发的,最致命的“果”!

    “赵风雅……”

    徐凤年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想玩,朕,就陪你玩到底!”

    他眼中杀机暴涨!

    “既然你不肯安息,那朕,就亲自去你的坟头,再把你……杀一次!”

    既然防守无用,那便主动出击!

    他必须想办法,斩断这种联系。

    或者……

    亲自踏入那个绝望的亚空间,去直面那个来自过去的,最强大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