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荏见状笑了。

    他将手掌虚掩在荀彧的眼睛上方,不让光线刺激他的眼睛:“巳时了,文若想要起来么。”

    荀彧自然应了。

    他不能再和子苏躺在一张床上了,子苏会不会对他做些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已快要忍不住对子苏做些什么了!

    ……总不能顶着这身冻伤吧。

    房外一片亮堂。

    凌晨时分外边扑簌簌下了一场雪,天将亮时才止住,满地雪子又软又白。

    用过早膳,糜荏便带着荀彧窝在厅中赏雪饮茶,顺便听他说起回乡之后的事情。

    说起他劝得的几名文士,荀彧眼中带上几分欣赏之意,只说道:“待见到戏志才、郭嘉、陈长文,子苏定会十分满意。”

    听见这三个名字,糜荏笑了:“能让文若如此称赞之人,定不会有错。”

    两人说说笑笑,不远处糜莜与管家周慈结伴而来。

    瞧见他们的身影,糜莜开心得叫了声“哥哥”,提着裙角小跑过来扬着灿烂的笑容行礼道:“哥哥早,文若先生早。”

    荀彧忙回了一礼。

    如今他与子苏在一起,糜莜便也是他的妹妹。这样一想,耳朵又有些热了。

    糜荏瞧着周慈手中的扫把与簸箕,挑眉问道:“你准备做什么?”

    糜莜笑道:“我要和周伯伯堆雪人!”这么干净松软的雪,不堆雪人着实浪费。

    糜荏同意了:“去吧,小心些,莫要得了风寒。”

    糜莜笑着称是,在院中选了一块干净厚实的雪地,忙碌起来。

    不一会儿,抱着长/枪的赵云也来了,瞧见糜莜与周慈稍愣了一下:“这是要做什么?”

    他还打算练枪给主公看呢,这两人占了地方,他怎么练!

    糜荏简单说了,赵云听得直皱眉:“云自习武以来,寒暑不断、风雨无阻、朝夕苦练,方才练就一身的好武艺。阿莜姑娘应当随云一同练武,怎能玩物丧志?”

    糜莜听见了,团了个雪团砸向赵云:“我不,我就要堆雪人!”

    赵云被砸了一脑袋,懵了一下。

    十二岁的小姑娘力气不大,雪球团的不大紧实,砸在他额头上也不痛。就是散落开来时,雪子在眼前簌簌落下,他高挺的鼻尖亦沾了些许。

    糜莜指着他大笑起来:“哈哈哈你好狼狈呀!”

    赵云摸了摸脑袋,笑着哼了一声,“来而不往非礼也,看我的!”

    他说着,从地上团起一大个球,捏的紧紧实实的,朝着糜莜砸了过去。

    雪球准确命中糜莜的肩膀。力道之大,将她整个人都带的往后仰了一下。她下意识“啊”地叫了一声,“噗通”一屁股摔倒在雪堆上。

    虽然不痛,但是一脸懵的糜莜:“……”

    没控制好力道、胜负心爆棚的赵云:“……”

    见自家小妹吃瘪,糜荏朗声大笑起来。然后也跟着起身走入院中,童心未泯地团了个雪球,砸向赵云:“阿莜别慌,哥哥替你报仇!”

    荀彧坐在走道中,裹着糜荏的披风,瞧着几人欢快地互相砸着雪球,弯着眼睛笑了。

    便在此时,一群宫中侍卫闯入屋中。

    瞧见糜荏,打头那人跪了下来:“糜国师,陛下病了,还请您速速回宫见一见陛下罢!”一见陛下罢!”

    第五十八章

    糜莜等人停下打雪仗的动作, 齐齐将目光放到了糜荏身上。

    这段时间糜府一直不平静,宫中总有人前来请糜荏回去。刚开始一天便有好几人前来拜访,或请或劝, 糜荏都不为所动。

    后来, 来人渐渐少了,宫中最近一次还是两天前。看的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暗自得意:这糜荏果然还是太过年轻,仗着天子的宠爱居然还敢这么拿乔, 看他还怎么回宫!

    被无数人嘲讽或惋惜的糜荏微皱了眉头:“陛下病了?”

    他随手扔了雪团:“请刘内侍稍等片刻,待在下更衣之后随您进宫。”

    为首之人松了口气, 恭敬道:“是!”

    他来之前就听说糜国师一直在同陛下置气, 任谁来劝说都没有用。前一任侍卫长试图以武力捉拿糜国师, 将人强行押回宫中,结果反被糜国师三拳打出糜府。

    而后还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蒙面人,拿着一柄尖利的长枪追了好远,满身狼狈回到宫中。

    非但如此, 他还被陛下臭骂一顿, 直接被罢免了官职, 这才有了他上位。

    如今陛下下了死令,倘若他完不成任务就要提头回去,一路上都在怕自己这条小命不保。幸好他请人的态度拿捏的好, 糜国师又还关心陛下。

    侍从们豁然放松了下来,脸上也有了喜意。在厅中等候糜国师出来时,收到了仆人们上来的热茶,完全温暖了他们被冻僵的身子。

    糜荏拉着荀彧回去房中。

    一路上他简单与荀彧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 推断道:“如今陛下生病了, 应当就是五石散的问题。”

    他离宫前做出的那番坚贞不屈模样, 足够刘宏疏远那些人几日。

    但刘宏此人心性不佳, 决不会就此戒断五石散。而那几人在尝到被天子冷落的滋味之后,一定会拼命吸食五石散来表明那药无毒。

    可惜这是五石散。对症是药,吃多会死。

    “今夜可能会在宫中回不来,”糜荏慢悠悠换好衣裳,“文若安心待在府中,替我翻查去年的账本。”

    他知道这人在自己面前还有些放不开。他若是前脚离开,怕是后脚就要溜回荀府。干脆给他布置个任务,免得回来就看不到这人。

    被看穿了心思,确实准备一会离开的荀彧:“……”

    “是,”他心下叹息,无奈拱手一礼,“彧知道了,主公还请慢走。”

    糜荏这会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下脚步,挑眉。

    “唔——有人听着似乎不大甘愿,”他的声音饱含戏谑,“看来是本主公我给奖励还不够。”

    他返回到对方面前,一手揽着荀彧的腰一手托着他的脖颈,凑过去吻了吻他略带凉意的唇瓣。

    荀彧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自然也就没有拒绝。

    淡淡的绿茶清香迎入口中,荀彧只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因为跳得太快,血液全部都涌了上来,脸上似火在燃烧一般。

    他无师自通地微微张开嘴,想要迎合身前之人,糜荏却已松开双手,浅尝辄止。

    他伸手拂过荀彧湿润的唇角,笑吟吟负手而去:“先下定金,至于尾款,等我回来再付。”

    独留荀彧一人呆立房中,许久未能平静下来。

    小半个时辰后,糜荏见到了病床上的天子。

    半月未见,他又瘦了不少。如今脸色蜡黄晦暗,苍老的好似京郊四五十岁的老农一般。

    糜荏恍若未觉,恭敬行礼:“草民糜荏,见过陛下。”

    听见他的声音,刘宏浑浊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他豁然直起上半身,脸上浮现出僵硬的欣喜之色:“……爱卿啊,你终于肯来见朕了!”

    他的声音也极为嘶哑,就像是指甲刮过粗糙石板时的尖锐声响。

    因为一直吸食五石散,身体发热需要裸/奔发散,刘宏跌跌撞撞的上半身满是一道道细小的伤痕。如今这幅疯疯癫癫的样子,根本没有一国之君的模样。

    刘宏拉着糜荏的手,好一阵哭嚎:“爱卿,朕错了,朕真的错了!朕单知道你忠心不二,为朕考虑,却没有想到张让那个贼子竟敢谋害朕的性命……”

    “他竟敢与夏恽一样背叛朕!朕将他称为阿父啊!他怎能这般对朕!……”

    刘宏来来回回念叨着这几句话,泪涕直流,很快糊满整张脸。

    糜荏面不改色地抽回手,给他递了块帕子:“陛下不必着急,还请慢慢说。”

    正如他所料。

    他辞官之后几日,刘宏越发暴躁,终于忍不住迁怒了张让等人。尤其是糜荏临走前说的那一番话,令刘宏如鲠在喉,一段时间都没敢再吸食五石散。

    但他吸食五石散时间不长,量却不小,已然有了瘾头。停药之初还好,时间越往后推移,他整个人就越发瘙痒难耐,脑中与日俱增地充斥了对“灵药”的渴求。

    甚至到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

    他知道这种反应一定是不正常的,愈发相信了糜荏的说法。

    但刘宏本就是贪图安逸之人。哪怕知道“灵药”有毒,比一张纸还要微薄的意志力又如何能抵抗得了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