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年春正月的时候,糜荏带着天子与百官参观了新的洛阳。

    洛阳“控以三河,固以四塞”,在地势上比长安更居中、更适合控制各州,是以糜荏从未想过放弃洛阳。

    先前令兵卒屯田、整理洛阳废墟、挖掘官道沟壑,后来又招聘工匠建房……至今日,洛阳城中不少地方已重建完成。

    正中心自然还是宫殿,在原有的基础上修葺而成,不过细节上与先前大为不同。

    就拿早朝的正殿而言,所有窗户全部换成透明琉璃,良好的采光让殿中显得更加通透明亮,温暖宜人。

    除此之外,还增加溷所【厕所】的设计。各宫殿中在下风口建造公共溷所,主要给宫女、太监、侍从使用。

    ……全部更改想要彻底完工,恐怕还需要三、四年时间。

    宫殿的外围一圈便是官吏的府邸,糜荏只建了几座,用材与新的皇宫相似。士族官吏若是喜欢,可以买下来;若是不喜欢,也可以在别处买地自建。

    再外一圈,是洛阳城中商圈,以及普通士族、富商等人的住所。

    再往外,才是普通百姓,农人们的住房。

    城中所有的街道,全部用一种叫做“水泥”的材料铺设而成,比原先的青石街道更加平坦宽敞。

    从格局上来看,整个洛阳因为屯田而扩大一圈,可以容纳更多的百姓。

    百官参观完这座新城后,交口称赞。

    有人敏锐觉察到了糜荏的意图。买房的买房,买地的买地,就等几年之后糜荏颁布迁都回洛阳的诏书。

    ……

    时间过去不久,荀彧收到来自北海的奏疏。

    他是尚书令,所有递给糜荏与天子的奏折,都会先过他的手。是以瞧见这封混入其中的,由祢衡递上的咒骂文章时。

    荀彧:……

    这人怎么回事,先前称赞糜荏有多疯狂,如今骂的就有多狠。

    难道是因为子苏一直不理会他,因爱生恨了吗?

    荀彧百思不得其解。

    在糜荏的“杠精论”之后,他对孔融与祢衡一类人的态度改观不少。就按照糜荏的说法,文明观猴罢。

    他感叹着,将这奏疏放到“废”的那一堆里。

    处理完今日的政务,又有人递上辞呈。

    杨彪之后,几位想要维护汉室的臣子纷纷辞离而去。他们心中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大汉已经十分危险。糜荏的权势太过强大,他们没有能力与之对抗,唯有远离纷争方能保全忠贞之心。

    面对官员的请辞,糜荏统统应了。空出来的官位他没有全部安排自己人,而是按照相应的安排了一些士族中有才名的人。

    如此一来,士族中反对的声音又小了不少。

    二月春,杨彪受伤的脚痊愈,便带着全家离开长安。临行前,他单独拜见荀彧。

    “荀令君,”杨彪叹道,“陛下的才智有目共睹,您能否再劝劝糜丞相,给陛下一些时间,他便能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倘若糜丞相真的为天下着想,又何必在这动荡之时,做一个乱臣贼子啊?”

    他知道荀彧也是忠臣,且与糜荏交情极深。希望能凭借这番谈话说动荀彧,让荀彧劝说糜荏放弃争夺天下的想法。

    荀彧摇头:“您以为即便糜丞相愿意放权,陛下掌权之后,还能叫他全身而退吗?”

    刘协如今才十二岁,就算他能在二十岁时掌权,也还有至少八年时间。在这八年时间里,刘协难道不会对子苏生出忌惮之心吗?

    更何况,以糜荏如今的地位,早已不是他想退便能退的。他的身后,还有无数将全族的身家性命交付于他的谋臣将士,即便他能全身而退,那些跟随他的人呢?

    糜荏若是退了,于他、于他的家族、于跟随他的那些人,都将是灭顶之灾。

    荀彧看着杨彪,眼中情绪复杂。

    几年前,他与杨彪抱着同样的想法。可惜事实证明,狡兔死走狗烹,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杨彪闻言,闭眸怅然叹息。他知道荀彧说得对,却还是心中叹息:“就任由他,做那窃国之贼吗?”

    荀彧淡道:“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早就做好了被世人背离的准备。先生您的离开,他很难过,却也体谅。”

    所以糜荏愿意放任何人离去,不管那是他的朋友,还是麾下谋士、武将。

    任何人都可以离开糜荏,唯独他不可以。

    怎么舍得子苏伤心呢。

    杨彪没有在说话。半晌,顿首拜离。

    ……

    于此同时,董承派遣心腹找到结束为卢植守孝的刘备,请求他相助,铲除糜荏。

    第一百十一章

    刘备这会已经回到南阳郡。

    卢植是去年正月里去世的, 刘备是他的学生,为他守孝一年十分难得,卢植的家人都很感激刘备。

    作为一郡之守, 刘备日常忙碌。这一年来多亏有两名从事,按照他与朝廷的命令将事情安排好,南阳郡才没出什么乱子。

    堆积的政务尚未处理完成,董承的族弟董藩前来拜访, 想要与他一谈。

    总领长安南北军的卫将军董承, 刘备当然知道。

    他是灵帝刘宏的生母董太后的侄子。如今的天子刘协,正是由董太后亲自养大的, 与董承的关系应当十分亲厚。

    思及此, 刘备忙将董藩请入房中, 煮水奉茶。

    袅袅茶香中,董藩开门见山道:“刘郡守可还记得去岁夏时,逆贼袁绍给朝廷上表的那一份奏疏?”

    刘备心下一凛。

    此事虽已过去许久, 但它引起的轩然大波, 始终未曾平息。

    别的不提,最明显的便是当今天子不愿再信任糜荏,想要尽快将权利夺回来。

    他轻轻将茶杯放在案几上:“记得。”他大概知道董藩找来是为什么了。

    董藩拱手道:“袁绍大逆不道, 糜荏居心叵测。这两人若是留下来,都是陛下的心腹大患!董将军恳请刘郡守,帮忙铲除这两人!”

    刘备不动声色:“不知董将军,希望备如何帮忙?”

    说起来,他与糜荏的关系不算好,比不得曹操与糜荏。当年他们一同对付董卓时, 曹操拉着他青梅煮酒, 曾满心傲气说关东群雄都是废物, 有资格角逐这个天下的,只有他们三人。

    可是现在,谁还能与糜荏比?

    他远不能,曹操亦不能。

    到了今日这个地步,糜荏想要这个天下,无可厚非;陛下想要糜荏还权,亦是理所当然。

    不过立场不同罢了。

    刘备思及此,目光放在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上,一时有些出神。

    啊,眼前这绿茶,也是糜丞相推广开来的。

    除去与汉室立场相违,他真的为天下做尽贡献。倘若他是天子,这个皇位拱手相让,亦未尝不可。

    可他只是刘氏子弟,自然要为陛下分忧解难。

    “董将军之意,正是陛下之意。”董藩双目微微眯起,紧紧盯着对面的刘备。“董将军已领陛下密诏,联合荆州牧刘表,诛杀糜荏!”

    刘备骤然抬眸:“如何杀他?”

    董藩一字字道:“荆州牧刘表建议我等寻来武艺高强的刺客,暗中刺杀糜荏。不过他麾下并无可用之人,便向董将军推荐了您。”

    “素来听闻刘郡守麾下有张飞、关羽两位猛将,甚至一回合斩杀华雄。两位若是一起上,不怕对付不了那糜荏!”

    刘备深吸一口气。

    “可糜相身边还有吕布、赵云、张辽等人,”他皱眉,“不怕您笑话,我的两位义弟曾与吕布对战,全部输给吕布。”

    “欸,刘郡守不必担心这一问题。”董藩凑到刘备面前,嗤笑一声。“刺杀之日,董将军自然就会找理由将他麾下那些人支开。”

    理由很容易找,譬如董承有些要事想与糜荏商量,抑或陛下将糜荏召唤去某处商议政事,还怕他不能落单吗?

    只要糜荏落单,关张二人还怕打不过他吗?

    刘备眉头皱的更深。

    他思索许久,一想到要让他生死与共的兄弟去刺杀糜荏,便觉此事不妥。

    糜荏是何许人也?

    他在弱冠之年以商贾之身买下官位,从此乘风化龙。剿灭黄巾军,斗倒十常侍,大败休屠各胡……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直至如今挟天子而令天下。

    他就像是一座永远不可跨越的高山,从容而冷静地伫立在他们眼前。不管他们如何追赶,始终难以望其项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