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竹林见。

    王留行睡得沉,漆雕玉想要脱身轻而易举,他的肩膀还在渗血,只能忍者痛赴约。

    漆雕玉独自一人走近竹林,远远地,一人站着,像是等候多时。

    看身量全然想不出是谁,可是腰间佩玉却是他身份最好的证明。

    漆雕玉道:“敢问阁下是?”

    那人冷笑道:“漆雕公子又何故装傻!”

    漆雕玉笑了:“漆雕玉不知。”

    那人转身,漆雕玉心下猜的果然不错,此人正是怀新清风。

    怀清风抱着剑,辨慧剑在黑夜中隐隐发着暗光,这便是天下第一的名剑。

    漆雕玉道:“怀公子为何邀我至此地?”

    只听见剑出鞘的声音,却不见剑身,再看时,那柄剑早已横在漆雕玉的脖颈处。

    这便是辨慧剑的绝妙之处,尤其是在黑夜中。

    漆雕玉并未躲闪,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他很清楚他在做什么。

    怀清风道:“你为何不躲?”

    漆雕玉道:“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不是儋州丹心侠客的做派,我自然不怕!”

    怀新清风并不想听见这样的话:“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是吗?那你就在涠洲竹一佛门杀了我。也好让天下人看看,这儋州丹心剑客的教主怀清风竟是个怪物。”漆雕玉此话一出,怀新清风瞪大了双眼。

    与此同时,感到惊诧的可不止怀清风本人,更有在不远处的望月人。

    望月人显然是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惊诧不已。

    怀清风是个怪物?

    那是个怎样的怪物!

    怀清风道:“我不是怪物,他才是!”

    “这样的话你倒是不必说与我听。”漆雕玉道:“毕竟你们二人的事我并不关心。”

    漆雕玉退后两步,将辨慧剑握在手中,补充道:“不过要是牵扯到王留行,我可不能坐视不理。”

    怀新清风道:“漆雕公子要是想保他的安全,就该交出那柄冷青剑。”

    黑暗中,漆雕玉幽幽道:“你该学学你兄长,比起你,他倒是沉得住气。”

    听见这话,望月人更加疑惑,眼前这人不正是怀清风?

    怎会有两个怀清风。

    事实上,的确有两个怀清风。

    这件事江湖上鲜有人知,漆雕玉看起来知道的很清楚。

    怀新清风道:“别啰嗦,冷青剑在哪儿?”

    漆雕玉道:“冷青剑早已经物归原主。”

    “顾望三河?”怀清风这才明白:“难道是江汉为客!”

    江湖早就有传闻,一月初一,江汉为客会在武林盟会上现身,届时冷青剑也将重出江湖,距离上一次冷青剑露面已有整整二十年之久。

    原来如此,物归原主的“主”并不是乔枝聚雀,难怪找不到。

    江湖上没人见过江汉为客,只有等到武林盟会。

    此时距离武林盟会只剩下半月。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不是怀清风,望月人这下彻底糊涂了。

    望月人大概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也有这样的人,身体里面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梦渔樵自然是知道王不留行的到来,准确来说,是他主动撤除八万竹林周围的教徒,只留望月人一人夜间看守,幸而望月人喜欢黑夜,热爱黑夜,没人比他更喜欢黑夜。

    进来容易出去难,眼下乔枝聚雀不醒,他们便不可出去。

    三日,整整三日,江头尽醉都和瘸驼老三共处一屋,抬头不见低头见,诸事不便,可是瘸驼老三倒是悠闲自在,看看书,逗逗鸟,写写字。

    江头尽醉道:“何时你才能出去?”

    瘸驼老三道:“目前的情形谁都说不好,不过快了。”

    干坐了三日,有些无聊,江头尽醉找了些话说道说道。

    “瘸驼小老弟是哪里人?”江头尽醉问道。

    瘸驼老三道:“我属虎。”

    江头尽醉一愣,才意识到:“我属鼠,比你年长。”

    瘸驼老三道:“我是宣州人氏。”

    江头尽醉道:“土生土长的宣州人?”

    “怎么?我不像?”瘸驼老三接着道:“江副教主是哪儿的人,难不成是漳州人氏?”

    江头尽醉笑道:“那倒是不,我啊,我不知道我是哪里人,准确的来说,我没有家,不瞒老弟你说,我是个孤儿,以前还做过乞丐。”

    瘸驼老三赞叹道:“小小乞丐如今倒成了漳州黑衣教的副教主,不得不赞叹这世间的因缘际会。”

    江头尽醉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舒展舒展筋骨。

    他道:“现在的日子也只是比以前好过了些。”

    瘸驼老三问道:“那如果现在能让你回到过去,你还愿意回去吗?”

    这看似一句再明显不过的玩笑话,可是江头尽醉却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他还愿意回去吗?

    他也不知道,因为唯一的答案是他回不去,那个街头行乞的小乞丐是他,现在漳州黑衣教的副教主也是他。

    空气又陷入了沉寂。

    第21章

    江头尽醉想起了一件趣事,从门口窜到瘸驼老三对面的椅子上,手撑着额头,道:“我说一件事,你可别不相信。”

    瘸驼老三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坛酒,给自己斟了一杯,抬头问江头尽醉:“教主喝吗?”

    江头尽醉没见过这样的瘸驼老三,笑起来还有酒窝,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小瘸子真好看。”

    他从没何人说过从前,奇怪的是那些日子并不好过,可是他想起来总是开心的居多。

    江头尽醉道:“你可知我碰到的第一个贵人竟是怀新安。”

    怀新安,怀清风的父亲,儋州丹心剑客的前任教主。

    “可是那个时候,我对当大侠没什么兴趣,饭都吃不饱,还当什么大侠,劫富济贫这样的事情我可不干。”

    瘸驼老三道:“儋州丹心剑客可不是做这样的事情。”

    江头尽醉道:“可那时候我不知道,怀新安给了我一个馒头,我不愿意跟他走。”

    瘸驼老三道:“岂非是你嫌一个馒头太少?”

    江头尽醉道:“那倒不是,只是觉得我要的并不是一个馒头。”

    一个馒头,一件衣服,一顿好觉,哪怕在那时我都没有,可是我也不愿为了这些东西跟他走。

    瘸驼老三道:“那你后来遇见了谁?”

    后来,江头尽醉遇见了顾望三河,在登囿楼,那时候登囿楼刚刚落成,在门口,他遇见了孟千秋,顾望三河身边的那个少年。

    江头尽醉道:“千秋师父给了我这个。”

    说着从怀中掏出黑镖,放在桌子上。

    黑镖放在江头尽醉的手心,他甚至都不能完全握住,可是他知道,那是他想要的,最想要的东西。

    江头尽醉问千秋:“这是什么?”

    千秋道:“这是能保护你的东西。”

    “那我能保护别人么?”

    “当然可以。但是首先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那你能教我吗?”

    千秋是江头尽醉的师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如今真的比孟千秋更厉害了。

    他是孟千秋最得意的门生,因为孟千秋只有他这一个徒弟。

    瘸驼老三问道:“那你师父现在何处?”

    江头尽醉摇头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他在宣州,我却不见他了。”

    瘸驼老三举起茶杯,茗了一口菜,幽幽道:“看来你很崇拜你的师父?”

    江头尽醉哈哈大笑:“那是当然,他可是天下最好的师父。”

    房间陷入沉寂,长久的沉寂。

    就在这时,有位小厮来敲门,说是楼下有位张大爷找。

    宣州城内何时出了个张大爷?

    瘸驼老三正疑惑,远远地就看见一人,原来是张铁生。

    他今日不是来要钱的,而是来要人的,白修一 。

    说好的三天,今日居然还未回来。

    瘸驼老三眼下也未知道涠洲竹一佛门的情况,恐怕还要再耽搁一些时日,面对如此难缠的张铁生,江头尽醉直接溜到他身后,一瓢敲在了他的头上,找了个柴房关起来。

    瘸驼老三万万没想到江头尽醉会有这样的行为,但是想来也的确合乎他的性情习惯。

    江头尽醉道:“别想谢我,我这人不喜欢客套,只喜欢等价交换。”

    瘸驼老三道:“比如?”

    江头尽醉道:“杜宇现在何处?我要将他带回漳州黑衣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