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新安哈哈大笑:“真正的冷青剑一直都在我这儿,十几年前就一直在我这里。”

    这样说起来,倒真的是过了很久了,他竟然记不起来了。

    高景行盖上蓝布:“所谓何意?”

    怀新安道:“高公子并不是愚钝之人,怎不解我的意思?”

    高景行道:“千岁崇朝在时,他是个傀儡教主,真正主持涠洲佛门的人是梦渔樵。”

    怀新安道:“所以呢?”

    高景行道:“所以,真正想要冷青剑的是梦渔樵,不是千岁崇朝。”说完,他的眼神瞥向了身后的石韦。

    石韦这些年做了很多人的刀,但是从今以后,高景行只想让他成为自己手中的刀。

    怀新安道:“当年若是有这柄剑,顾望三河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高景行没想到能在怀新安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现在他们只能在回忆中想象顾望三河的样子。

    怀新安道:“你想过没有,为何我要假死。”

    高景行喝茶:“梦渔樵不会放过你的。”

    怀新安道:“这我自然知晓。”

    梦渔樵和顾望三河的最后一战是在漳州云山。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战役,但是却吸引了江湖中的绝大多数人。

    顾望三河是一个人来的。

    半天前,梦渔樵带着涠洲佛门,攻入了漳州云山。

    杜宇拼了半条命才带走了还在襁褓之中的王留行。

    教主夫人,却被逼跳崖,永远留在了云山,粉身碎骨。

    那是陈尘的胞姐,山道人最得意的女徒弟,王留行的母亲——陈酒酒。

    才子佳人,他们曾是最登对的江湖中的神仙眷侣。

    顾望三河坐着轮椅,他自己推着上来的,孟千秋已经走了。

    梦渔樵披着一领袈裟,却是削不了六根清净,参不透空色世界,磨不穿生灭机关。

    他剃了头,烫了戒疤,俨然变成了一个佛门弟子。

    顾望三河手里只有一柄假的冷青剑。

    梦渔樵走上前,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袜子早就湿透了,他的一只手搭在顾望三河的肩上,另一只手在悠悠的拨弄佛珠。

    碧蓝色的佛珠,细腻光滑,一尘不染,像是顾望三河。

    顾望三河一脸惨白,他虽面带微笑,可是心如死灰。

    梦渔樵的胸膛就在顾望三河的正前方,他抬手就是一掌,收着力道。

    顾望三河赤手空拳和梦渔樵的招式很快纠缠在了一起。

    此刻。

    对于顾望三河,每一秒都是煎熬。

    对于梦渔樵,却是乐在其中。

    顾望三河了解梦渔樵,自己若是不认真打,他一定会发现。

    彼此的长短深浅,他们心里都有数。

    顾望三河用惨笑掩盖他微蹙的眉头,唇红齿白,那是梦渔樵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梦渔樵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样子的顾望三河。

    他抬手,扬起飞雪,将两个人困在其中。

    梦渔樵想让时间只留在这一刻。

    他们在漫天飞雪之中决斗。

    分别总是在冬季,死亡也总是在冬季,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顾望三河是个瞎子,是个瘸子。

    可是有人愿意当他的眼睛,有人愿意当他的腿。

    他愿意和这样的人一辈子。

    他可以一生守着陈酒酒,他可以放走孟千秋,他可以离开漳州,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是陈酒酒,是他的全部。

    后来,他们有了王留行,生活本可以这样过下去。

    漳州只要留他一方寸的天地。

    梦渔樵不同意,他不允许,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是他的顾望三河!

    梦渔樵道:“她死了!”

    顾望三河冷冰冰的语气,梦渔樵像是掉进了冰窖:“我知道!”

    梦渔樵道:“你恨我吗?”

    顾望三河摇摇头:“我不恨你。”

    梦渔樵冲上前,薅住了顾望三河的头发,扯着他,后仰,飞雪飞进了顾望三河的脖颈之中。

    对于心死之人,身体上的冷又算得了什么呢?

    梦渔樵的手抚上顾望三河瘦削的脸,他想打个笼子,把这个人关起来!

    陈酒酒可以成为他的眼睛,成为他的腿。

    可是梦渔樵只想把他困起来。

    梦渔樵喃喃自语:“你应该恨我。”

    顾望三河哭笑:“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我不该把你带回漳州。”

    梦渔樵的笑疯疯癫癫:“我也恨我自己,但是我更恨你,是你把我变成了个怪物。”

    顾望三河被梦渔樵从轮椅上拎了起来,扔在了雪地里。

    柳絮般的大雪悠悠扬扬,落在两个人的头上。

    顾望三河的手微微一侧,袖中出现了一个黑镖,他一抬手,擦着梦渔樵的脸,削断了他脖子上挂着的佛珠。

    一颗颗佛珠掉落在雪地中,藏了起来。

    梦渔樵躲过了,他笑着回过头,望着顾望三河。

    顾望三河,用冷青剑,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贯穿。

    他用一柄假的冷青剑,把自己钉在了漳州云山的大雪之中。

    满腔的鲜血喷薄而出,溅了梦渔樵一袍子。

    顾望三河的血慢慢流出,就像他的生命一点点流失,惨白的雪被红血晕染开来,融化了。

    梦渔樵难以置信,他冲了过去。

    他呆呆地望着顾望三河,灵魂仿佛被抽离。他赌气似的踢着地上的雪,想盖住那一大片的鲜血。

    他失神,混乱摸着顾望三河的胸口,可是伤口汩汩冒血。

    顾望三河惨笑起来:“哈哈,没用的,剑上淬了毒,没用的。”

    梦渔樵掐着他的脸:“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你不许死!”

    顾望三河咧开嘴笑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出奇的放松:“你可要好好活着。”

    梦渔樵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连名字都是顾望三河起的。

    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

    顾望三河抬眼望天,恍惚间,他好像可以看见了。

    白晃晃的飞雪冬天,有烈日当头。

    可是。

    那天乌云密布,厚重的云遮天蔽日。

    驱马复来归,反顾望三河。

    梦渔樵跪在地上,垂着头,像是跪在蒲团上的姿势。

    他的面前,是慈悲如佛的顾望三河。

    梦渔樵的心魔是他,劫数亦是他。

    顾望三河说了最后一句话。

    疼!

    梦渔樵竟然一滴泪都未落下。

    他的吻,却落在了早已经冰冷的顾望三河的唇上。

    两个唇贴在一起,竟然可以这么冷。

    第36章

    儋州一角亭。

    怀新安说:“要他有了这柄冷青剑也许能赢。”

    高景行却说:“顾望三河一心求死杀,有没有剑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结局。”

    怀新安道:“自从顾望三河死后,梦渔樵一直在寻找这柄剑。”

    高景行道:“不知道怀新教主告诉我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怀新安道:“我将这柄剑相赠。”

    高景行道:“什么条件?”

    怀新安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护我儿的周全。”

    高景行冷冷的,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刻:“恐怕您儿子的命,不值得这柄剑的价格。”

    怀新安假死,躲过了一死,骗过了梦渔樵,骗过了他儿子,也骗过了江湖之中的所有人。

    高景行依旧端坐着,这片密林中竟然杂七杂八种植了不少的奇珍异草,倘若现在太平,真是个修生养息的好地方。

    这也是怀新安虽然年过半百,但仍然气宇轩昂。

    怀新安紧声道:“那你想要什么?”

    高景行对于这种装疯卖傻的人都失去了耐心:“我以为在信中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怀新安虽料到了是这样的结果,但他仍然在争取。

    高景行想要的是整个儋州。

    但是他不要人,只要地。

    怀新安突然哈哈大笑,没办法,现在儋州已经空了,人都已经走光了,即便是留着,也于他没有任何意义了。

    儋州大乱后,甚至有人掘了他的墓,发现里面是空荡荡的。

    当然是空的,那里本来就没人,活生生的怀新安在儋州的一处洞穴中苟且藏身。

    当自己的儿子臂膀被梦渔樵砍下来的时候,他都无动于衷,淡然喝茶。

    这样的人,高景行实在是难以欣赏。

    真是个鼠辈!王留行常常这样评价一个他觉得窝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