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渔樵和王留行已经在后山杀疯了,北风吹起,卷起平仲古柏顶端未化的雪。

    竹林波涛,汹涌难耐,王留行要手刃梦渔樵的心愈发强烈。

    他的手微微颤抖,若是再高频率挥刀,即便是把梦渔樵杀死了,自己的胳膊也得废了。

    梦渔樵只跟他过了三四招,就知道了王留行的缺点。

    王留行的阴阳剑被梦渔樵打飞了,牢牢地杵在地里,并且他的右臂,疼痛难忍。

    梦渔樵的瓷片嵌得太深,王留行无法立刻取出。

    可是他还有拳头,两个人赤手空拳,在雪地中挣扎。

    鲜血似泼墨,在黄泥之上绘出一副画作,一副生命最后的画作。

    不知道是谁的。

    第38章

    江头尽醉收到了江汉为客的最后一封信件,让他即刻启程去涠洲。

    瘸驼老三等在山下,牵着两匹马。

    江头尽醉笑道:“老三这是何意?”

    瘸驼老三道:“去涠洲,我们一起。”

    江头尽醉抱着胸:“我不去涠洲,谁告诉你我要去涠洲。”

    他和江汉为客的信件,应该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才对。

    瘸驼老三翻身上马:“走吧,改明儿你漳州黑衣教都解散了,你却还在喝酒,看雪景。”

    江头尽醉仍旧是云里雾里,他在马上行了百里,听到高景行就是江汉为客的时候,差点儿从马上摔了下来。

    “你早就知道了?”江头尽醉问道。

    瘸驼老三:“我也是今天前才刚刚知道。”

    梦渔樵和王留行各自摔在一边,地面上都是血,王留行的右臂算是废了,梦渔樵的左臂断在了一边。

    “你真的和你父亲很像。”梦渔樵说道。

    王留行坐了起来:“我没见过他他是什么样子的?”

    梦渔樵哈哈笑了起来,惊动了树林中的几只鸦雀,他的笑声中有着几分绝望。

    原来他已经记不得了,他已经记不起顾望三河的模样了。

    二十年时间太长了。

    梦渔樵说完,突然用右掌猛地击打地面,站了起来,他比王留行快,他拿起了王留行的阴阳剑。

    右手使剑是他的专长。

    梦渔樵嘴角眉梢都是鲜血,他笑得十分癫狂,抖落了肩头新覆的白雪。

    “果真是一柄趁手的好剑!”他抬眼望着王留行。

    几乎是刹那间,一个黑镖飞射进了梦渔樵的膝盖。

    漳州黑衣教的黑镖,这是梦渔樵赠予他的。

    高景行等人冲破了望月人的层层防守,赶到了现场,漆雕玉的兵马已经从八方包围,把涠洲围了个水泄不通。

    梦渔樵今日要想出去,就只能是死着出去。

    王留行的剑在梦渔樵手中,他现在变成了手无寸铁的人了。

    石韦提着刀就要上前。

    王留行喊道:“都别过来!我要一个人杀了他!”

    漆雕玉始终没有说话,弓箭手已经布置完毕,只需要他抬手一挥,就能射穿梦渔樵的胸膛。

    但是他迟疑了,他没有动手。

    王留行要的是自己杀了梦渔樵,他要把梦渔樵碎尸万段,这么多年,他的仇恨一直在心中缠绕,从未消减半分。

    高景行觉得事有蹊跷,他望着平仲古柏,若有所思。

    梦渔樵拎着剑,在王留行的面前晃了晃,他只用两根手指就能夹住剑柄。

    “想杀了我吗?来吧!”梦渔樵闭着眼将剑扔给了王留行。

    王留行飞奔夺剑。

    梦渔樵退了十几步,背靠着平仲古柏,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还在笑,他是想等着王留行的剑,等着他的剑刺穿他的喉咙吗?

    不!

    平仲古柏上藏着一柄短剑!淬了毒的剑!

    这还是顾望三河教给他的。

    梦渔樵直视着王留行已经盛怒,杀红的双眼,抬眼一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一刀致命!

    王留行还没来得及抬剑,梦渔樵就堪堪倒在他的面前。

    死了!

    死了!

    死了!

    梦渔樵死了!

    王留行浑身颤抖,他的胸中好似有一口血痰。

    他气血逆乱,头痛昏蒙,“哇”的一声,呕了一口血,气若游丝。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王留行将梦渔樵翻过身,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你起来,你给我起来!你不许死!”

    梦渔樵没有声音了,他已经死了。

    涠洲竹一佛门的新教主上任不到半月就死了。

    当然了,他还有另一重的身份,当今圣上的二哥,逃窜多年的乱党贼子。

    望月人呆呆地立在树上,想起了梦渔樵和他说的:“把我葬在平仲古柏之下。”

    平仲古柏之下埋着他心爱之人。

    那柄剑是假的冷青剑,二十年前沾了顾望三河的血,这便是梦渔樵淬的毒,足以让他肝胆寸断。

    梦渔樵所谓之送酒的故友,便是顾望三河。

    这药酒专治顾望三河的腿疾,痛的时候饮上一杯,便可缓解。

    梦渔樵特意在赴死之前,喝完了三大坛子的酒。

    可就在刚刚,王留行将黑镖钉入他膝盖的时候,仍然是钻心的疼。

    顾望三河骗他,一直在骗他。

    梦渔樵曾问过顾望三河:“倘若有一天你死了,你想变成什么?”

    顾望三河看着自己的腿,他说:“我想变成一阵风。”

    此刻有微风拂面,凉飕飕的,暖呼呼的。

    梦渔樵轻声问道:“是你吗?”

    可是没人回答他,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梦渔樵半梦半醒间听见了王留行在他耳边的嘶吼。

    他缓缓闭眼。

    在漫天白雪之中,结束了自己罪恶而又黑暗的一生。

    这与他而言是一种解脱。

    亦或者说,二十年前他就已经死了,只是今天才被埋。

    岳林晚钟又一次敲响了丧钟,久久荡漾在空中。

    王留行望着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他又望着梦渔樵。

    自己的这前二十多年究竟在做些什么?

    在做些什么?

    当他披荆斩棘,终于提着刀来到了梦渔樵的面前,才发现皆是虚幻泡影。

    他倒在地上,望着昭昭白日,沉默着。

    南山将军带回了梦渔樵自杀的消息。

    漆雕敬樘预备厚葬梦渔樵。

    墓碑上的名字是漆雕敬樵。

    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

    一语成谶。

    众人精心筹划围猎梦渔樵,企知他早就准备结束自己的性命。

    瘸驼老三和江头尽醉还未到涠洲,就受到了高景行的飞鸽传书。

    梦渔樵自杀,速回。

    薛神医望着王留行,眉头紧锁,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顾望三河的儿子。

    第一次是在王留行出生之时。

    薛神医替王留行取出碎瓷片,不见君自习包扎,若是不拿剑,两三月可好。

    众人聚在薛神医的这间小小的医馆。

    梦渔樵初次来到宣州,是在京城夺嫡失败之后,他连夜逃亡宣州。

    换了个名字,假借暂住在一户富贵人家。

    怀新安提着刀,杀了这家七十四口人,抢了银子,买了山头,自创儋州丹心剑客。

    可是这背后的肮脏又有谁知晓。

    怀新安原先只不过是个土匪。

    梦渔樵躲在偏院柴房之中,透过窗户,瞧见一碧衣少年。

    此人面白如玉,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皆是洒脱和飘逸。

    他皱着眉,不敢吭声,却还是被顾望三河在一堆茅草中找了出来。

    把他带回了漳州。

    彼时漳州黑衣教还未城里,顾望三河的眼睛还未瞎,腿还未瘸,潇洒至极。

    顾望三河素有眼疾,看不太清,越是年长,越是严重。

    终于有一日瞎了,再也看不见了。

    梦渔樵没摸过剑,起先根本拿不稳,后山练剑时,吴楚东南常常嘲笑他。

    顾望三河在一旁静静坐着,这时他已经看不见了,听觉却越发灵敏起来,他记得他们拔见的声音,想象他们的招式。

    尤其是梦渔樵的刀剑出鞘。

    梦渔樵一直在计划从顾望三河手中夺过漳州黑衣教,他提着剑找到顾望三河的时候,他正在闭目养神。

    顾望三河一听便知是梦渔樵,不做声,等着他悄悄靠近,蒙上他的眼睛,用清亮的声音问他:“猜猜我是谁?”

    可是还没等回头,梦渔樵出鞘的剑就砍在了顾望三河的腿上。

    顾望三河并未呼痛,他的胸脯上下起伏,咬着牙问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