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烟眼睫低垂,毫端在砚上轻柔一抿,已经毫不迟疑地落在了纸上。

    “文不加点,也只有郡主和楚小姐有这样的自负了。”

    “嘘。”

    有人忍不住伸直了颈子,眼巴巴地看了过去,只能看见乌色的羊毫游移如行云流水,却因为角度的关系看不见纸上的文字。

    江泌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能写得出来,又怎么样?

    难道还能比范仲淹写得更好?

    魁首总归是她的。

    楚烟就算能写出来,也只不过少出一点丑,但在所有人眼里,还是她比楚烟更强。

    免得阿娘整天惦记这个小贱人!

    一旁的秦十小姐看着香火,笑道:“一炷香的时间要到了,看来楚小姐已经写成了,姐妹们还有谁没有诌完的,还不快补上呢。”

    有人笑着高声道:“罢了罢了,我的打油诗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秦十小姐道:“那可不行,偏要从你的开始。”

    说着挽着袖子当真走过去。

    那人“咯咯”地笑,来回地躲了两回,才叫秦十小姐眼疾手快,一把把诗笺夺在了手里。

    秦十小姐按桌把诗笺都收拢了,收到楚烟的时候,笑着和她对视了一眼,把她的那一张放在了最底下。

    楚烟漫不经心地向后仰了仰,靠在了椅背上。

    厚厚的一摞花笺,从第一张开始诵读,并没有唱名字。小姐们的水平十分的参差不齐,颇有几句妙语,但也有些十分平直,或有凑数之嫌的,每读一首,大家就不由得猜起作者来,随后就吱吱喳喳地笑成了一团。

    水榭里一时间欢声笑语的,连外头走过去的人群都被吸引了。

    秦十小姐抽了新的一页,眸光微微一顿,面色不变,清了清嗓子,就念道:“塞下秋来风景异。”

    楚烟在心里不由得叫了一声“好”,不由自主地生出结交之心来。

    没想到在这群千金小姐之中,还有人有如此的胸襟。

    也算没有白陪着郡主浪费半日光阴。

    她细细地端详着堂中众人。

    秦十小姐清脆的声音还在响着:

    “衡阳雁去无留意。”

    众人虽然作诗水平各有高低,但都是读过书的,鉴赏的水准不低,听到这里也不由得面面相觑,猜测着谁能写出如此的雄文,已经有人看着江泌面上难言得意的神色,灵光一闪,叫道:“难道是郡主所作?”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

    江泌矜持地抿着唇,笑盈盈地看了那人一眼。

    “长烟落日孤城闭。”

    屋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就听见门口忽然有人道:“浊酒一杯家万里。”

    声音和秦十小姐叠在了一处。

    秦十小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听见那人兀自道:“……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江泌面色煞白,“腾”地一声站起了身。

    秦大夫人和长公主一左一右地扶着秦老夫人,旁边拱着七、八位夫人,后面还跟着三名男子,念诗的人就在其中,看着满屋子的视线投过来,嘴角微微一勾,道:“没想到还有人也读过这首词,宋某也是在一册残编之中偶然见到,深为所折,可惜词人名号已然佚失,实在是一桩大憾之事。”

    江泌面色由白转青,盯着那名笑容晏晏的少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水榭中一片寂静,江泌不须回头,也能猜出众人此刻脸上的神色和心里的念头。

    那人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不由得挠了挠头,道:“不知道是哪一位小姐看过……如果还有这位词人的其他善本,宋某愿意重金求购。”

    第三十三章

    -

    一片死寂之中, 宋誉嘴角挂着笑意,往江泌身上探究地一瞥。

    屋中众人面色各异,一束束的目光扎得她脊背上生出寒意。

    长公主……站在姓宋的旁边的江汜……那个紫衣男人脸上像是看笑话一样的表情……

    江泌几乎要尖叫出声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是她的剧情吗?

    她之前特意查过, 这个世界并没有华夏历史上的唐宋元明清,也没有她熟悉的那些大诗人。

    到底之前还有穿越者抢先一步抄了诗, 还是这个人也是个穿书者!

    她看着宋誉的神色几乎怨毒了,嘴角翕翕, 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而宋誉仿佛一无所觉似的, 见屋中始终没有人说话, 不动声色地与楚烟对视一眼。

    楚烟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她心里微微地叹息。

    可惜了。

    宋誉就笑了笑,道:“大约是宋某唐突了,宋某之前的话始终有效,若是有人知道线索,随时可以来相告,宋某不胜感激。”

    以退为进,秦老夫人嘴角的纹路绷得更深了。

    身边跟着那么多别家的夫人,谁都知道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形。

    今天这件事不能圆过去, 明天全永州城的贵人都会听说,秦家的曾外孙女、长公主府的郡主,不学无术,在小姑娘们的聚会上还要抄袭古人的文章做面子。

    她低低地咳了一声。

    秦十小姐沉默了半晌, 这时候看了江泌一眼,忽然笑盈盈地道:“我们混闹着作诗呢,竟扰了老祖宗和贵客们了。”

    她这话说出口, 秦老夫人如刀一般的视线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忽然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江泌猛然转过头去,小姐们都微垂着头,怎么也看不出是谁在笑。

    秦十小姐柔顺地低下头去,道:“如今还并没有评较高低,不过是先读几首打个样儿。”

    “好了,好了。”

    秦老夫人冷厉的神色只有一瞬,旋就“呵呵”地笑着,打破了诡异的气氛,道:“想必是她们小姑娘作诗,一时间就拿前人的典范做筏子。”

    她环顾着满屋子人脸上的表情,微微闭了闭眼,侧头看了身边的长公主一眼,道:“来,都读了哪些了?底下还有谁的,让我们也听听。”

    秦十小姐就看了楚烟一眼,低头不动声色地将江泌的诗笺收了,露出底下的来,含笑道:“下头是楚小姐的。”

    江泌不由得看了过去,心里不由自主地祈祷着。

    原本觉得楚烟写得如何都无所谓,如今只能期盼着她越差越好,或者、或者……

    秦十小姐笑语盈盈,仿佛之前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将词看了一遍,顿了一顿,才念道:

    “冉冉岚烟生瑞兽。”

    “水纹螺钿香薄透。”

    屋里开诗会的女孩儿们最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但渐渐都听住了,有人忍不住扭头往楚烟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少女平静而低敛的侧影。

    “步步莲来惊佩玖。”

    “垂帘手。”

    “晚凉天气花时候。”

    楚烟目光微渺,漫不经心地转过,却在某个瞬间对上一双冰冷莫测的眼。

    那人站在人群之后,宋誉的身边,霜白衣裳,眼眸狭长,视线不像旁人的游移,而只是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

    他另一边站着那名紫衣人,楚烟凭借服色认出这是之前明水楼前偶遇的两名男子。

    她眉梢微蹙,借着低头的姿态避开了他的注视。

    “漫有清歌别玉漏。”

    “殷勤不尽千钟酒。”

    江汜身边的紫衣男子嘴角微勾,看着楚烟的神色充满了兴味。

    “宛转娥眉新画就。”

    “遮红袖。”

    秦十小姐掩了诗笺,音调婉转地念到了最后一句:

    “黄昏却在中庭柳。”

    话音未落,秦老夫人已经率先拊起掌来,喝道:“好词章。”

    她面上带着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秦大夫人的手都被她握得痛了,低眉顺眼地不敢出声。

    众人都跟着击掌赞叹,有心直口快的诗痴看着楚烟,已然迫不及待地道:“楚姐姐当登魁首!可恨从前竟然缘悭一面,往后楚姐姐也时常同我们走动一二才好。”

    之前还是客客气气的“楚小姐”,如今就叫起“姐姐”来。

    江泌脸色白了红,红了青,几乎要跳起脚来,目光游移间,却触到人群之后江汜冰冷而不带感情的眼神。

    刹那间宛如一盆冰水从脑后浇下来,扎进了骨髓里。

    她颤抖着坐了下来。

    一时之间仿佛水榭内外的人都看不见她了似的,纷纷地赞叹着楚烟,又把旁人的诗文拿出来笑吟吟地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