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止大人……

    一年前,她还只是九天上一个小小的初阶琴姬。

    一年一度的长生宴上,她与其他九十八名琴姬一同演奏《九韶遗韵曲》。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那般盛大的宴会,虽对自己琴艺十分自信,却难免有些紧张。只在心中安慰自己,那么多仙人神官在宴会上觥筹交错,谁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琴姬呢。

    九十九名仙子皆着水绿霓裳,端坐的整整齐齐。

    灼华坐在人群中十指翩飞,紧张感渐渐消失。娴熟的弹奏出练习过千百遍的曲子,甚至还在忘我中加上了自己的小技巧。

    最后一个尾音的升调上,她研习出一套十指连弹,在落音时又多了一番悠长曲调。

    那般细微差别一向无人看出,她按下琴弦时却察觉到一个灼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竟似看透了她指下玄机。

    抬眸时只远远地看见席位中一个一袭白衣的逸然身影,冷峻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听说过那个人。

    朱雀神官,凤止。苍梧原本的继承人,受帝君之邀来到九天出任神官。

    她从其他仙子那里听说过他的事情,她们谈起他,总是一副倾慕娇羞的模样,言语间又十分可惜。

    因为这位惹了不少仙子凡心的神官,偏偏一心求道,对提升修为以外的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

    灼华抱着自己的琴,心里莫名雀跃起来,好似发现了什么小秘密。

    原来他也会注意到这种细节,或许这位神官大人并不像传说中那般冷心无情。

    宴会结束后她在外面探着头张望,在那个身影出现的时候鼓起勇气叫住了他。

    “凤止大人!”

    白凤驻足,脸上淡漠如昔,眼神中有询问之意。

    她那时手足无措地说了很多,大意是自己在弹奏时出了岔子,感谢他没有直接说出来……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没有弹错,不过你换了一套十指连弹的指法。”

    灼华眼睛一亮,好像有一只小鸟啄开了尘封的茧蛹,他果然听出来了。

    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他竟然对音律如此了解。

    或许……他并不是一个冷酷的人,只是还没有遇到那个令他动心的仙子。

    “凤止大人,灼华今日得遇如此知音,此生无憾。”她的脸红扑扑的,心也跳的飞快,一时激动起来便有些语无伦次。

    白凤却好似没有听到她的喜悦,只是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喃喃自语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后他们便很久不曾有过交集,只是灼华却始终记得他说出那八个字时的探究模样,他一定记住了她的名字,就像念出那八个字时的认真。

    檐外风铃轻动,灼华霍然起身,果然,门口出现了那个俊逸出尘的白色身影。

    “凤止大人。”

    灼华迎上去,脸上带着羞涩笑意。

    过去的一年时间里,她的修为疾飞猛进,终于得以升到高阶琴姬,可以在仙乐坊悠然研习曲艺。可是她悄悄塞给司事一颗鲛珠,更改为调来朱雀神殿当侍女。

    空气中浮动着水沉香的甜糜气息,白凤微微皱眉,“我不是说过素不喜熏香之物吗。”

    灼华连忙跪下:“凤止大人息怒,我近日才来宫中,不懂规矩。”

    白凤扫了她一眼,才发现确实是有点陌生的面孔,便不再深究,只淡淡道:“既是新来的,下次记住便好。”

    灼华满口答应,心中却有些失望,不过一年时间,大人当真不记得她了?

    她起身拿走了香炉,抬眼时看见白凤逗弄着肩头灵物,看向那雀鸟的是少有的柔和目光。

    几日后,灼华听到一个消息,白凤已向帝君请辞,他的修为已臻化境,将入昆仑求道。

    始料未及的消息,她才刚来到他身边,还没有听到他再唤出她的名字,他们才刚刚开始,居然就要就此分开,她不愿意接受。

    那昆仑据说是冷漠无情之地,那里的人们神通广大,却天性凉薄,更视男女□□为异端。

    一个只把修行和天道视为主业的所在,扼杀了人的情绪与情感,不该是他的归处!

    他能在众多和声中听出她弦上的一点变动,他对音律那般了解,他听得懂她,他怎会真的心如古井,不染波澜?他怎么会竟对红尘毫无眷恋。

    或许,是他还未经世事,不知人世诸般七情六欲,不知爱恋之情甘之如饴。

    她心里叫嚣着,烧着一把名为不甘的火,设了一个自认为最简单直接而有用的计谋。

    以身为饵,她自信没有人能拒绝软玉温香温柔乡。

    被赶出来的时候,她脸上还是带着灼灼笑意,那么骄傲那么明亮却又不可置信。

    两行眼泪滑落下来。

    她大错特错了。

    他喝下“醉生梦死”,眼睛里的坚冰终于融化成了,却温柔地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那个名字在他低诉的气息中百转千回,捧在心尖上,抖落一地相思。

    原来他并非冷漠无情,只是把所有深情都另予了他人。

    胆大妄为,以下犯上。

    但她没有被处死,白凤替她求情了。

    他高高地看着她,眼里全是淡漠,隐隐有一丝怜悯。

    “你不适合这个地方,去人间吧。”

    灼华仍是不解,喃喃道,“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看到白凤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灼华不禁哑然失笑。

    醉生梦死唤醒的只是他内心深处的绮念,他已然忘却了所爱之人。

    灼华低着头,自语道:“真想看看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天边的红云火烧一般明亮,她在神差的注视下缓缓地走向诛仙台。

    她最后停下脚步,转身时已看不到白凤的身影。

    “当真,冷心无情。”一声幽叹,“可我却无法怨恨。曲误情错付,皆是可怜人……”

    红衣坠落,仿佛前世的喟叹落了地。

    旧画故人

    我正在家悠闲喝酒的时候,九天的使者突然传唤,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白凤出了什么事。

    我不大喜欢九天帝君,他冷酷威严的样子让我感到有些不适,而且我总觉得白凤是被他影响到才会变得清冷疏淡。

    不过他直爽的性子我倒是很欣赏,一见面就开门见山。

    “告诉我,当初白凤为何选择来到这里?”

    青铜缠枝莲灯台上的烛火幽幽闪烁,我抬起头,隔着纱幔回忆起经年往事。

    白凤少年出游,回苍梧后不久遇上魔族来犯。

    他在梧桐神木下浴火重生,唤醒了体内朱雀血脉的力量。

    魔族来势汹汹,但神力复苏的白凤灵力飞跃,再加上有九天的帮助,羽族还是守卫苍梧击退了魔族。

    战乱安定之后,九天提出羽族派遣一名羽人前往九天担任朱雀神官。

    九天实力强大,又于苍梧有恩,羽族无法拒绝这个要求。

    “白凤身负朱雀血脉,他是我最期待的人选。”卫庄转过头,“但他是羽族的继承人,不可能撇下自己的族人效忠九天,所以我本以为来的人会是你。”

    我心里有些惊讶,心说,我也以为来的人会是我。

    可是白凤却主动接下诏书。

    他浴火重生后激活了体内的凤凰之力,可在记忆上却似乎有所缺失。

    那一天,他接下了九天的诏书,不容拒绝道,“让我去吧,苍梧交给你,我很放心。”

    我有些不解,他只是回答,“你听过昆仑么,据说九天的帝君便来自昆仑,在九天修行之人,有机会通过通玄镜去往昆仑……”

    他说起那个传闻中的地方,十分神往。

    我想起他本爱四处游历河山,踏遍天下美景,对神秘的传闻之地充满向往也并不奇怪。

    “他来九天,只是为了方便去往昆仑?”

    卫庄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转而又想起了什么。

    “昆仑不是派人去过苍梧么,还欲与你们羽族联姻,难道白凤不曾听到昆仑其实与凡尘俗地别无他二,何必一直心心念念。”

    我心头一跳,声音低了下来。

    “没错,昆仑派的人是一名女子,名为弄玉。”

    鹦歌站在藏书阁的架子上,小心地抽出一叠厚厚的羊皮卷。

    她一边翻阅一边小声念着上面的记载。

    含糊不清毫无逻辑——因为上面的记录是古老的文字,而且有些已经在岁月的侵蚀下模糊难辨,仅能半猜半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