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只能迅速看了看四周,然后快步在被发现之前离开。

    白凤很庆幸自己还有那么一技之长,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在雪白的宣纸上随意地挥毫泼墨,一副气势恢宏的山河社稷图跃然纸上。内宫执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善。”

    他冲旁边的管事说道,“陛下刚好需要一名合适的宫廷画师,就他吧。”

    内宫里的乐师和画师都是从外宫坊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世之才,魔皇陛下性子古怪,有时候对这些风雅玩意儿格外感兴趣。

    人们都说,陛下身边的那位琴师改变了他。

    没有人知道那位琴师的来历,数百年前魔皇突然将他带回魔宫,从此时常伴于左右。那琴师相貌俊秀仪表不凡,是故有些关于二人的闲言碎语传了出来。

    但众臣在陛下面前并不敢多言,魔皇性情暴戾喜怒无常,行事更是随心所欲,无论流言是真是假,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

    弄玉研究了整整一晚上破解青宫封印咒术之法,清晨起来后便有些恍惚。

    所以看到白凤出现在面前时,她甚至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是白凤的脸却越来越近,手里的鲜嫩花枝还散发出清晰的芬芳气味,他笑着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开口道,“请多多关照,我是隔壁新来的内宫画师。”

    弄玉定睛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光而立。

    长眉入鬓,唇含浅笑,一袭宽松长袍的白凤看起来倒俨然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翩然公子,脸上的少年意气也匀淡了些。

    他脸上的笑容,好像在阴霾里透出了一丝光芒,弄玉突然觉得那些危机和思虑也没那么沉重了。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拉动了心,然后一点点地沉了下来,被一种充盈的奇异感受所包围。

    她顺手接过花枝,新鲜的花束上还带着湿润的露水清香,苦思郁结的愁云顿时烟消云散。

    她本不希望白凤牵扯进自己的计划,甚至已经准备悄悄地隔断两人的联系。

    可再次见到他,心里除了稍感意外还有一种莫名的欣喜。

    弄玉俯首作揖,打趣道,“小女子弄玉,乃是内宫中的御用琴姬。敢问先生名号?”

    “白凤。”

    “白玉无瑕的白,引凤弄箫的凤。”白凤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油嘴滑舌……

    弄玉忍不住轻轻一笑,抬眼看了看四周无人,放下门帘示意白凤入内。

    “你怎么也到内宫来了?”她设了一个结界之后方才开口。

    魔皇野心勃勃,爪牙已经渗透进人界,苍梧便是他下一个目标。

    白凤身为羽人,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没办法,我的画作被内宫执事看到了。我还没玩够,不能溜之大吉,只好硬着头皮来做那劳什子魔皇的御用画师。”白凤叹了一口气,作出一副头疼的模样。

    “没想到你还是丹青高手。”

    弄玉掩唇轻笑,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般

    毫无牵绊的他,当真就像是昆仑雪峰上最自由的青鸟。

    无所畏惧,每个选择都毫无道理随心所欲。他好像从来不担心什么,也没有什么能让他放在心上的。

    看他的灵力气度,在羽族中应该也是贵族,可他却离开了苍梧。

    流离岛那般复杂之地,岛上每个人都各怀心事,或是有一段过往。只有他,莽莽撞撞地冲进来,就像是飞入迷雾森林的飞鸟,只是因为听闻白头翁所酿之酒的美名。

    又是因为听闻魔族归墟之奇,他便来了魔界,现在更是直接明目张胆混入了魔城内宫,在离敌人最近的地方悠然自在。

    忆起在白凤聆心之境中所见之澄澈无垢,弄玉突然有些好奇。

    他这般通透灵秀之人,某一天是否会为了什么人而执着癫狂么?

    “可否让我欣赏一下你的画作?”

    白凤闻言小心地取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那是他这些年来游历大荒诸地时所绘的图卷,灵峰秀水,奇岩异地,更兼有飞檐朱阁,高楼石塔。

    弄玉小心翼翼地摊开画卷,眼中流露出一丝神往。

    “这些……都是你去过的地方?”

    “嗯,虽是红尘俗世,却也是造化钟神秀,不乏令人惊叹之景。”白凤点点头。

    “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去看看。”纤长的手指抚过光滑的画纸,图上栩栩如生的图样就像是一个遥远的水墨桃源,弄玉忍不住轻叹一声。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给你引路。”白凤凝神看着她的侧脸,后半句话声音压的很低。

    “都是些风景画,没有人物画么?”弄玉向后翻了几面。

    突然,白凤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

    “没有……”他伸出手,却晚了一步。弄玉翻来后面的一页,掀起时露出一角裙裾,像是一朵盛开的夜来香。

    白凤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他一把按住弄玉的手,停止了她翻下去的动作。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手中的柔夷似乎变得烫手起来。

    “对不起,我不应该翻开后面那几页。”弄玉讪讪地抽回手,她察觉到白凤有些失态,他似乎不想让她看见后几页的人像。

    白凤顺势把画卷拿回手里,心中却有些自责。

    “不好意思,我……那几页是以前初学时的拙劣涂鸦,实在不好让你看了笑话。”

    “那么,作为赔礼,以后可要给我画一幅小像。”弄玉知道他在撒谎,微笑着给他找了一个台阶下。

    每个人都有可能会有不愿让他人知道的心事和秘密,她能够理解。

    只是,那画卷上裙摆如花的女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经意的,她的心突然被搅乱了。

    弄玉低下头,压下了心里莫名的情绪,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一下。”

    她拿出纸笔,迅速画出青宫里暗藏的符咒图案。

    “你看!”

    白凤探身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你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这种图案?”

    “你从何处看到的。”白凤顿了一下,“这种符咒极为狠厉,我曾在一本残卷上看到过。”

    弄玉没有回答,而是接着问道:“可有法能解?”

    “有倒是有……”

    弄玉闻言大喜,白凤却露出犹豫之色。

    “你一定要解开这符咒么?这对你很重要?”

    弄玉动了动嘴唇,语气坚定。

    “很重要。”

    她领命蛰伏在流离岛寻访多年,为的便是寻回宗主。

    如今终于寻到踪迹,既有法子解救,必当不惜一切代价。

    “是为了那个人么。”白凤突然开口,“宴会上出现的那个人。”

    从他出现开始,弄玉便变得有些奇怪,她的气息也是在那座青宫附近消失,若非他有那件东西,只怕早已失了她的踪迹。

    那个眉心有一抹朱砂的紫衫男子,魔皇最钟爱的琴师,便是她的秘密么。

    弄玉缓缓点头,白凤眸光一黯,“他对你很重要?有多重要?”

    弄玉察觉到白凤今日有些奇怪,他平时一向不会在意这些。即使心中好奇,也从不追问她的来历和目的。

    深吸一口气,她轻声回答。

    “很重要,即使为之付出生命,我也要救他离开。”

    假亦真时

    枝头抽出一枝吐蕊的乾罗花,刚好伸向虚掩的窗口。

    房门反锁着,白凤咬住绷带缠住胸前的伤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包扎之后,他开始蘸着瓷碟中新鲜的心头血在黄色的符纸上细细描画着,心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画完一叠之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耳畔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

    “值得吗。”

    “我只是……总不能让女孩子来放血吧。”白凤无声地笑笑,嘴角却因为疼痛而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

    “可她不是你的女孩啊。”那个声音有些幽怨。

    白凤沉默了,半晌才自言自语道。

    “可是她难过的话,我也开心不起来。”

    下午阳光明媚的时候,两只雀鸟在依偎着歌唱。

    弄玉掀开门帘,看到白凤略显疲惫的笑容。

    他进入屋子,背着手从身后拿出一叠符咒递给了她。

    弄玉惊讶地看了看他,“这是……”

    “你不是要破咒救人么,这便是破解之法。”

    弄玉轻轻摩挲了一下符咒,上面鲜艳的图案红的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