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惊起,树上的身影微微动了动。

    白凤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一滴冷汗自鬓边流下。

    他迅速收起画布化光离开。

    云纹宽袖里伸出一只手,枝桠后的侧影抬起头,长睫在阳光投射出扇子般的阴影,素手轻拭,一滴晶莹珠泪滑落。

    白凤揣着画回到大殿,墨鸦抬起头,随手放下手中的卷轴。

    “回来了,你今天就要回去么。”

    “嗯,帝君那边再催了。”

    “我去给你拿包茶叶。”白凤戒了酒,墨鸦便为他准备了苍梧特产的茶叶和糕饼。

    虽然,那对于修行渐深的他来说,不过是身外俗物。

    白凤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墨鸦离开之后,他的目光便落在封有印章的卷轴上。

    那个图案,他认得,来自昆仑。

    血色婚礼

    九天之上,宝座中威严的白发帝君展开手中信笺,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一向自视甚高的昆仑居然向苍梧提出联姻,莫非他们想要插手大荒的格局了么?

    卫庄突然十分庆幸,自己已经提前将那个正统的继承人揽于麾下。

    有白凤在,九天与苍梧便永远是最可靠的盟友。

    苍梧境外的一处营帐里,一只手轻轻移开棋局上的黑子。

    “埋了那么久的棋子,也是时候用了。”

    上一次入侵苍梧失败,一向崇尚暴力摧毁的魔皇意识到一个问题,不是每一个魔族都像他一样强大到可以直接武力碾压敌人。

    相师在那一次行军中丢了性命,不过!他临死前留下一个锦囊。

    那个心怀大志的阴侧术士,终于为了魔界汲汲营营付出了他的全部。

    而他的最后一次进言,也得到了魔皇的首肯。

    弃天按捺住自己挥兵直上的冲动,依照相师的建议,向苍梧安插了许多细作

    魔界精兵也埋伏起来,缓慢渗透,徐徐图之。像是黑夜中窥伺的野兽,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将猎物一举擒获。

    “联姻这种喜事,我们当然要送上一份大礼。”弃天勾起一缕长发,唇角浮上一抹笑意。

    循规守礼,这可是那个人亲自教给他的准则。

    那么,他便在昆仑办喜事的日子里,给他一个惊喜。

    魔皇站起身,黑袍上滚落的金线闪过微茫,他随口问道,“昨天随侍的琴师呢?今天怎么没听见弹曲儿。”

    下属迟疑了一下,道:“您昨晚上喝醉,说他弹得是什么狗屁玩意儿,着人拉下去砍了。”

    “哦?”

    魔皇颇有些意外,然后微微皱眉,摸了摸额头,接着突然轻轻一笑,好像是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

    也是,听曲的口味都被那人养刁了,旁人奏的曲子,自然入不了耳。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抹微醺的紫色,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昆仑与苍梧的联姻终于定好了大婚的时间,苍梧上上下下都洋溢着喜庆热闹的氛围,因了相助重建,众人都对昆仑有几分感激,是以十分喜爱这位来自昆仑的准族长夫人。

    墨鸦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喝闷酒,好似婚事完全与自己无关。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抗拒着什么。

    昆仑过去只存在于在古老卷宗的传说里,是比九天更要强大神秘的所在。能得到昆仑的助力,又加上身在九天的白凤,此后苍梧便不用再担心魔族进犯。

    此次联姻,可谓对苍梧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且,弄玉的容貌和灵力也是作为妻子的上乘人选,一定可以助他守护好苍梧和羽族。

    于公于私,这都是一件喜事。

    可是,他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哪里不对呢?

    一阵风吹过,窗外的风铃叮当作响。

    九天,朱雀神殿。

    白色的身影跪坐在地潜心静神,一支心香明明灭灭。

    殿外,两个侍女的低声交谈传入白凤耳中。

    “今日是羽族族长大婚的日子,大人为何不回去祝贺?”

    “羽族族长虽是大人的兄长,但大人潜心修道,恐怕早已看淡了这些俗世牵绊。”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白凤却睁开了眼睛。

    他闭目打坐了半日,心却未曾静过。

    窗外的风铃声落入他耳中,尽数化作那几夜的月下心曲。

    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丝名为后悔的情绪。

    若他没有为了心中莫须有的一点愿念来到九天,他便会是继承苍梧的族长,今天成婚的新郎就是他。

    满堂的喜字晃花了墨鸦的眼,他记挂着下属上报的异常事件,穿着喜服便钻进了藏书阁。

    翻找了半天毫无头绪,外面一直有人催促他出去迎亲,墨鸦心中烦躁,应了两声便继续翻找。

    突然,一个卷轴从架子上掉落下来。

    墨鸦忙伸手接住,画卷垂直卷开,映入墨鸦眼中的是他熟悉的笔触。

    虽然并无落款,但他仍认出那是白凤的画。

    画中鲜妍生动的女子,眉目清晰,正是他今日要迎娶的新娘。

    墨鸦霎时灵台清明。

    他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白凤那日突然不告而别,是因为看到了婚书吗。

    所以……他今日也并未来参加最好兄弟的大婚。

    出神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墨鸦猛然抬头,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大荒二十五年冬,苍梧第二次成为魔族进攻的战场。

    细作里应外合,又正逢羽人们忙于庆贺族长大婚,结界防线很快就毁于一旦。

    魔皇弃天亲自领兵,步步紧逼。

    墨鸦率众人奋力抵抗,包围圈以神木为中心越来越小。

    白凤赶到之时,天空上坠落着飞石和流火,满目疮痍的苍梧是那么陌生,到处是魔人的气息和羽人的残骸。

    他停留在魔军包围圈外的半空,手中闪动着光芒。

    正欲破阵闯入,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擦肩而过。

    不远处,两种灵力在半空冲击在一起,一种灵力浑浊邪恶而霸道,另一种则清明忠正而柔和。就像太极的两极,一黑一白,相克相生。

    两人都各自退了半步。

    弃天看到对面久违的紫衣身影,恢复了灵力的他凌虚御风,宛若谪仙,不再是魔宫中有气无力的文弱琴师,当的起做他的对手。

    他身上有一点倒是一直没变,面对自己时,眼中还是有那么坚定的杀意。

    奇怪,为何对我这个魔有这么大的执念。

    魔皇唇角一扬,缓缓运起手中的魔功。

    见到有高人缠斗住魔界统领,白凤无心观战,趁机化形冲了进去。

    他现在虽然是九天的神官,但这片土地始终是他的故土。守护羽族不只是墨鸦一个人的事,他身体里还流着羽族朱雀一脉的血液。神木之下,两个意外缠斗的身影正在酣战。

    墨鸦眼角的黑色花纹隐隐发亮,氤氲着一团黑气。

    他整个人也露出凶狠的表情,眸子里闪着红光。

    相师埋下的隐患产生了效用,在咒印的驱使之下,墨鸦暂时失去了理智,不分敌友,见人就出手攻击。

    弄玉头上还戴着繁复的凤冠,她怕伤到墨鸦,只能尽力避开要害,试着用昆仑特有的术法为其净化。

    墨鸦的攻击十分迅猛,而且几乎都是近身搏斗,很难让她有机会施展出来,无奈之下,弄玉故意露出破绽。

    身上中了一击,她却眼睛一亮,趁墨鸦停滞的一瞬间点上他的眉心。

    墨鸦身子一软,重重地倒了下去,眼里的红光也随之消失。

    弄玉唤来可靠的下属将墨鸦带了下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很庆幸大婚中断,却不希望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取下头上繁复的金饰,满头青丝在风中飞舞,一身红色嫁衣在血的气息中更显娇艳。

    头顶的神木沙沙作响,一片片黄叶如同翩翩起舞的枯叶蝶。

    血的味道,魔的气息,还有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哀嚎,甚至是神木的哀吟。

    这些都令她非常难过。

    适才,她感应到足以与魔皇势均力敌的力量,是宗主来了。

    这令她放心了许多。

    宗主能够拦住魔皇,其他援兵也可以挡住魔军的继续进犯,但也只能暂且僵持住,尚无法令他们退兵。

    脑海中掠过一个白色的身影,像是一片羽毛撩动了心弦,弄玉脸上流露出一丝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