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枫托着腮坐在桌前,心里有些发闷,陪同叔父一起行动实在是无聊透顶。

    中堂的说书人唾沫飞舞的说着妖妃女妲的故事,墨枫看了一眼身旁雕塑般端坐整齐的叔父,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

    从幼时起,他便经常听父亲说起这位天赋异禀的叔父。

    父亲说,叔父是羽族血脉最纯正的羽人,曾经浴火涅槃抵御魔军入侵。

    父亲还说,叔父曾担任九天的朱雀神官,为帝君所器重。

    母亲也说,叔父是大荒以□□凡胎修炼得道飞升昆仑的第一人。

    所以他心里一直对这位身负盛名的叔父十分好奇,直到父亲病重的时候,他捧着汤药前去侍奉,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这一味雪莲子可作药引。”

    白衣男人递给他一包药材,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你是叫墨枫,对么?”

    “你是谁?”墨枫接过药,不记得自己的长辈里有这样一个人。

    “白凤?”母亲突然从回廊一头快步走了过来,语气中满是激动。“果然是你。”

    墨枫一愣,认真的盯着面前神色淡然的白衣男人看了半晌,终于确定了眼前男人便是自己传闻中叔父的事实。

    墨枫最初是很高兴的,特别是叔父受到父亲委托留在他身边之后,他原以为叔父这种传说一般的存在,一定会有很丰富的人生经历和各种有趣的故事可以讲给他听。可他后来才发现,叔父是一个毫无趣味的人。

    人冷,话少,面无表情。

    这些都不是问题,以墨枫的闹腾劲儿,就算是石像也能聊的火热,可是奈何这位叔父比石头还要无趣。

    墨枫追问起他的传奇经历,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那几个。

    涅槃前的经历,失忆了,不记得。

    涅槃守卫苍梧,走投无路,别无选择,责任使然。

    担任九天神官,报相助之恩,受器重是因为是九天唯一一个血统纯正的羽族。

    飞升昆仑,是因为在九天清修悟道最刻苦,勤能补拙。

    若想再问些旁的,比如当年祸国殃民的妖妃女妲究竟有多美,几乎颠覆苍梧的魔皇弃天究竟有多可怕,一直跟在身旁的那只鸟儿究竟是什么灵兽……

    这些墨枫只敢在心里问问。

    微微叹了口气,墨枫冲柜台喊了一声。

    “小二,上壶茶!”

    阿念亲自捧了一壶茶上前,眉眼弯弯。

    “客官,还需要什么不?”

    “花生米瓜子米花酥各类都来一碟。”

    “好咧。”阿念看了一眼旁边的白衣男子,突然发现他也在注视着自己。

    脸刷地红了,阿念低了头,却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低低响起。

    “你身上有魔族血脉?”

    白凤话音刚落,阿念眼中的闪躲没有逃过墨枫的眼睛,他一个起身抽出黑皮剑鞘里的长剑。

    剑刃刚露出一半寒光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阻挡,白凤把手放在墨枫肩膀上,示意他不要冲动。

    阿念额上滴落一滴冷汗,她终于意识到这两个客人确实并非凡人。

    “请跟我来。”

    墨枫看了白凤一眼,合上剑鞘先跟了上去。

    阿念拉上里屋的门帘,低下头道,“客人神通广大,奴家也不便多瞒。奴家的先祖,确实是魔界之人,只是这么多年一直与人族通婚,早已舍弃了那份血脉。”

    “咦,这画上的人就是你的先祖吗?”墨枫眼睛一亮,注意到了墙上斑驳的古画。

    “并非如此,画中人乃是先祖的恩人,也是助先祖脱离魔界迫害的仙子。”

    阿念轻声道,语气中还有一丝恭敬。她突然注意到白衣男子怔怔地看着古画,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兜帽下,一缕冰蓝长发露了出来,他也未曾注意到。

    “奴家斗胆问一句,客人是羽人吧?”

    墨枫将长剑抱在怀里,“你怎么知道?”

    阿念看了一眼白凤,微微一笑。

    “因为我家先祖也曾见过一名羽人,蓝眸蓝发,便是羽人的标志。”

    白凤沉默良久,半晌开口道,“这幅画年份太久,纸张都已受蛀,我再画一副新的换上吧。”

    阿念并没有拒绝的机会,因为白凤已经幻化出笔墨开始作画。

    “你居然还会作画,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墨枫惊奇地看着白凤挥毫泼墨,动作十分娴熟。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并未照着墙上的原画临摹,笔下一笔一划栩栩如生,竟与墙上原画别无二致。

    离开茶楼之后,墨枫察觉到白凤有些心不在焉,遂提出先回苍梧。

    翌日的沐水节,墨枫忙了整整一天,傍晚时才有机会稍作歇息。

    他在神木下看到了白凤,晚霞下的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棱角略显柔和,落拓的白衫也多了一丝温润的暖意。

    墨枫突然发现,自己的叔父其实可以算作是一个美男子。

    想起茶楼里完全被叔父吸引去目光的老板娘,墨枫暗自懊恼,以后行动可不能再让叔父陪同,否则桃花运都给他抢了去。

    想到这里,墨枫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叔父漫长的清修生涯里,以他的身份相貌,应该有许多红颜知己和风流往事才对。

    念及此,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墨枫大着胆子跳到树上,讪笑道。“叔父。”

    “何事?”白凤转过头,脸上一片茫然。

    “你长得这般俊美,一定有很多仙姬神女追求过你吧?”

    白凤听着自己的侄子一脸正经地问出这种不正经的问题,脸色不禁一黑。

    “没有。”

    墨枫有些失望,又想到以叔父这般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态度,确实很难有人鼓足勇气去亲近。

    “那,你有没有追求过哪位仙姬神女?”

    对于第二个问题,其实墨枫根本不抱希望,因为叔父那张万年禁欲的脸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为情心动的人。

    但是出乎意料的,短暂的沉默之后,白凤回答了两个字。

    “有的。”

    墨枫惊讶地长大嘴巴,脑海中不禁又冒出一连串附加问题,但他很快就识趣地闭上了嘴,因为他发现白凤脸上流露出一种介乎微笑和悲伤之间的情绪。

    似乎是段令人难过的往事呢,墨枫想,试探着问出第三个问题。

    “叔父,你现在还是童男身吗?”

    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神木上便传来一声惨叫。

    墨枫挥舞着双手坠落下来,嘴里大喊:“不想回答也不用把我丢下来吧。”

    昨夜星辰昨夜风,昔日风流了无痕。

    了解当年之事的人一个个先后离开,那段情终于被湮没在大荒深处,关于白凤,世人所知的仅是寥寥几笔。

    “白凤,羽族朱雀血脉传承者,指任苍梧继承人,少时游历大荒,广通博闻。以涅槃之身击退魔人,入九天,受封‘凤止’,敕朱雀神官。后潜心悟道,脱胎换骨,飞升昆仑。”

    只有缺了一枝的苍梧神木知道,曾有少年,折木造琴,送给他心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