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这是考验吗?

    这一身佛衣,究竟是远离尘世的樊篱,还是隔绝心魔的屏障……

    萧晏的身子慢慢地歪了下去。

    他这一生,从花团锦簇到暗无天日,只用了短短的一刻钟,人在权欲面前可以如此肮脏残忍不择手段,可以手刃胞弟,可以霸占弟妻,可以残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幼龄孩童。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除了自己,身边无论是谁,都可以痛下杀手。

    他有时宁可自己也一同死了,如此便不用一直苟活于这仇恨的深渊。

    可是……佛祖对他终究还算不错,让他这个在黑夜中行走的人,看到了一缕阳光。

    他的阳光,热烈而明媚,毫无保留地在他面前绽放,耀眼、温暖,照亮他,温暖他,却也让他自惭形秽。

    他这一生,所负之人太多。

    有些人不想辜负,却注定要被辜负。

    雁门关一行,她第一次大胆地站在他面前,鼓起勇气拉着他的衣袖说,“和尚,我喜欢你,你……可喜欢我。”

    他慌乱地低头,未曾料到她竟这般将心意直接说了出来。

    “贫僧是出家人。”他敛目,后退。

    “我又没有逼着你还俗!”

    “殿下和王妃这两日便到了,贫僧要早做准备。”

    “和尚!让你答我一句话有这么难吗!”凤俏拉不住他,气急的嗓音中,似乎夹杂了几分哽咽。

    他的脚步顿了顿。

    马声嘶鸣,他惊愕地抬头,凤俏竟然只身一人策马奔出了营外。

    他追赶出营早已不见了凤俏的身影,四处找寻无果只好先行回了营地。

    不多时凤俏回来了,马背上驮着一匹死狼,衣襟上染了血。

    自那时起,她很久不再理会他,见到他规规矩矩地拱手称一声军师,不再笑眯眯地唤他和尚。

    他离开南辰王府,独独与她留书,因为他没有当面辞行的勇气,因为她是凤俏。

    萧晏能感觉自己绵长而微弱的呼吸,这青山绿松之间,雾气氤氲犹如仙境,他却觉得空气渐薄,不堪重负……

    眼前的雾气,不知是真的雾气,还是他的眼睛已经视线不明。

    凤将军,珍重。

    对不起,一直没有给你答案。

    因为,没有答案。

    萧晏此生,疮痍遍布,此心,千疮百孔。

    不配……

    “萧晏!”

    耳中惊雷乍起,萧晏眨了眨眼睛,眼前依旧一片白雾。

    “萧晏!你敢就这么死了……我不会放过你……”凤俏的声音带着哽咽,将奄奄一息的萧晏抱在怀中,将一粒丸药狠狠地塞进他的口中。

    “好,听凤将军的……”萧晏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这解药是我从织娘那里寻得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和尚你没事了,只好你好好地活下去,我不再来找你了,我不再追着你问你的心思了,你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好,我都不在乎,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你要当苦行僧,那你就去当好了,只要一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不、半年……实在不行,一年一封,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什么都听你的……”凤俏紧紧地抱着萧晏。

    为什么,为什么解药明明吃进去了,他的气息还是越来越弱。

    “好……一个月一封……”萧晏抬了抬手,凤俏急忙握住。

    “你感觉有没有好一点,有没有?”凤俏慌张无措。

    “有。”萧晏的手继续向上抬,轻触凤俏的髪鬓、脸庞,“凤将军,织娘身手不俗……你可有受伤?”

    “没有,我好得很,只不过……逼问解药的时候下手重了些,她……死了。”

    “她虽然救了你……可平日里威逼百姓入教,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凤将军不必自责……”

    “和尚!你的眼睛怎么了!”凤俏惊呼一声。

    萧晏笑了笑,“可惜……看不到凤将军最后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解药是假的吗?”凤俏的手勒得萧晏生疼。

    “不、解药是真的,只是这解药……早就对我没有用了……”萧晏睁着没有焦点的双眼,“看”向凤俏,“掌教用我来试蛊,我早就……没救了……”

    他又骗了她,这世界上没有解药了,解药在掌教死前就已经悉数销毁,织娘手里的,不过是些用来脱身的假物而已。但是他不忍告诉她,她千辛万苦找来的解药,是假的。

    “不、不不不!你骗我!”凤俏拼命地摇头,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你骗我你骗我,你总是喜欢骗我,我不信!和尚我求求你,你不要骗我好不好,好不好?”

    “好,”萧晏轻声道:“我不骗你,萧晏此生能得凤俏青睐,死亦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