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宁:我这些年鲜少下山,江湖上早就流言四起。程兄手眼通天想必定是有所听闻,那你可曾想过来看我,甚至连书信中的片语只言也无。

    程翊风:我想过看你的,我正在打算,只是被绊住

    迟宁:你被程妤的婚事绊住了脚,你这次见面伊始就是这个说辞。可我问过山庄的管家,他说你每日事物繁忙,从来没有让他准备过远游。

    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或许是怕我这身子骨朝不保夕,会拖累了你。

    修真界的局势瞬息万变,程翊风也在观望。

    迟宁不下山未必不是件好事,迟仙尊修为若受损,簇玉未必能保持百派领袖的位置。

    程翊风最先看见的是私利,而不是情谊。他或许像千万个人一样隔岸观火,想等迟宁出事,天下格局大变。

    他临壑山庄也想分一杯羹。

    事到如今,程翊风长叹一声:我有私心我有愧

    人无完人,我不会怪你。迟宁从程翊风身侧走过,看到程翊风背后的那把长剑。

    剑刃铸得太厚了,失了灵巧,所以总比不上踏鸿,使不出踏鸿剑的招式。

    你最初是为了破解踏鸿剑的铸造技巧才接近我的。这我都知道。

    踏鸿剑天下无双,剑身中空,比普通灵剑灵活百倍,不知引过多少人觊觎。

    听到迟宁的话,程翊风颓然往后退了几步。

    这么多年来,他八面玲珑不露破绽,像一只越吹越大的气球,野心膨胀,现在被扎破了,装腔作势出来的一切都付诸东流。

    我庆幸当初未和你结拜。迟宁最后说道,还有,别再叫我阿宁。

    ***

    迟宁和顾凌霄系在客栈里的车马被程翊风的人解走了,不知所踪。

    两人只能再买灵马,赶回簇玉峰。

    城中的马市距离他们较远,徒步走过去要花不短的时间。

    顾凌霄看迟宁状态不好,提出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迟宁却拒绝:不了,我想尽快回簇玉。

    在外面待久了,迟宁愈发怀念簇玉峰,不为别的,只为了那股踏实的安全感。

    顾凌霄道:我也想回去,但我更想像昨晚那样,乘只小舟,沧海寄余生。

    街道繁华,处处是叫卖声。

    顾凌霄买了根糖葫芦递给迟宁。

    迟宁有些跑神,把糖葫芦的木棍握在手里攥了许久,才想起这是小孩子吃的甜点心,他还曾经做给过顾崽崽吃。

    你把我当小孩。

    顾凌霄偏头看他:上次花灯节我也买了很多小玩意,但都没送出去放坏了。

    迟宁想起,花灯节过完的一大早他就从窗户离开了,连顾凌霄的面都没见:我不知道

    没事,这次再补给你。顾凌霄道,尝一口,不甜了给我吃。

    你哄我呢,迟宁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像拿着烫手山芋,是不是觉得我蠢,知道程翊风动机不纯还与他交好。

    顾凌霄一路以来都在照顾迟宁的心情,刻意不去提及程翊风,想让迟宁从刚才的事情中走出来。

    却没想到是迟宁先聊到程翊风。

    不蠢不蠢,路过买糖画的小摊,顾凌霄又买了一只兔子塞到迟宁手里,不开心的事我们就不提了。

    迟宁执拗地摇头:要坦白给你,我答应过的。

    和他认识的时候,我还没有现在这么,迟宁想了一会儿才找到词形容自己,这么死气沉沉。

    修道的路太漫长了,我想找个同道者。可我不是那么了解人类,只能多付出一点,他们会不会就对我好?

    从没人教迟宁怎么面对万千红尘。

    他长于世外,是天地间最纯粹的那股灵气所化。

    同族都以为迟宁是天之骄子,会顺风顺水,可命运嘲弄,迟宁要磕绊着学会人间所有的规矩,把自己塞进一个模子里,框起来。

    曾经也有一只初入尘世的小凤凰,对他遇到的每个人说:我们做朋友吧,我对你好,只换你的一点真心回来。

    有人觉得碰到了疯子,有人觉得他痴傻可欺,有人付出了点虚情假意,换迟宁最珍贵的部分。

    迟宁等太久了,没等来真诚。

    只等来辜负。

    他在春天未见过花开,没等来秋收结果,一眨眼就站在凛冬中,承受砭骨的严寒。

    顾凌霄好像知道迟宁一身的伶俜冷落是哪里来的了。

    我知道为什么沈秋庭出事后你会那么伤心。

    迟宁伏在案前写告罪书的身影,孤寂清冷,让人心碎。

    你也是对他好的,所以你知道他背叛师门,会加倍伤心。

    迟宁有些震惊:你怎么知道?

    你去年冬天让宗岱师兄去送棉衣,他有别的急事忙,就把这活交给了我。我照他所说把棉衣给了岁和殿的一位做菜的老伯。

    那套棉衣衣料特殊,之后沈秋庭穿时,我认了出来。我也是那时候才清楚,他在岁和殿处境不好,被孤立。这事沈秋庭从来不说。

    顾凌霄缓缓道:不止是他,陶榆也有。

    陶榆是多年前和顾凌霄发生冲突的小弟子。

    那时陶榆做错了事,迟宁亲自告诫了他。

    那之后陶榆的日子便不好过,解九泽撤去了他亲传弟子的身份,换为旁系弟子。

    陶榆心气高,经历了这样的起落后颓丧了许久。

    就是这样应该从迟宁生活中消失的人,迟宁偏记得他,罚也罚了,还惦念他,偷偷送东西帮衬,不想让他过太苦。

    迟宁看着糖葫芦上有些融化的糖衣:我不求他们报答。

    顾凌霄:但不要恩将仇报。

    顾凌霄知道迟宁想要的其实不多:你只想要同等的真心,对吗?

    不,迟宁摇头,,我很好骗的,如果你骗了我,就请一直骗下去吧。

    顾凌霄把迟宁拉入一个小巷,这是个死胡同,里面空无一人。

    身子被推到墙上,手里拿着的糖葫芦和兔子糖画散落在地。

    哎。迟宁轻呼一声,头惯性地往后仰,正准备感受和墙面相撞的痛意。

    一只柔软的掌心却护住了他的后脑。

    顾凌霄温柔又不容拒绝地吻了下来。

    先亲一下,生气的话待会可以打我。

    顾凌霄上一辈子都在对抗命运给他套上的枷锁。

    他觉得不公,凭什么他生于微末,注定在泥沼里打滚挣扎。

    他看迟宁明明如月,不可攀摘,第一眼就生出仰慕和艳羡。

    明月之辉和微末之躯,看似天壤,却陷入过同样的挣扎里,在尘世铸造出的牢笼里呐喊。

    像两棵树的根是交缠在一处的,他们各自迥异,却懂得彼此内心最痛苦的东西。

    我们很相像,都与世俗格格不入,横冲直撞弄得浑身鲜血淋漓。顾凌霄说,我收起刺来保护你,长出刺来帮你对抗这个世界。

    第47章 师尊在清醒时吻他嗳

    这个吻真的很温柔。

    甚至没有强势的进入,迟宁感觉在被热风触碰,酥酥麻麻的触感覆在嘴唇上。

    像安慰。

    青年人的言语最打动人。

    像奔袭万里的长风,带着阳光的热意,闯入心扉。

    顾凌霄说要保护他,帮他抵抗世界。

    当顾凌霄抱着他的时候,迟宁认为世界坍塌成这一隅了。

    背后耸立的高墙,和面前温暖的怀抱,就是一切。

    顾凌霄看面前人始终是僵直的,没有回应。

    顾凌霄往后退几步,手指拨弄着迟宁鬓边的发丝,问:不愿意?

    迟宁听到顾凌霄说抱歉。

    像是被什么蛊惑了,神志崩断。

    迟宁往前倾身,双手搭在顾凌霄肩膀上,主动回吻。

    腰身被扣住,顾凌霄这次凶得像猛兽,舌尖侵占到每一寸领地,反复确认,反复标记。

    直吻得迟宁面红耳赤。

    顾凌霄热切的眼光看向迟宁眼底。

    迟宁抬手遮住顾凌霄的眼睛,小声道:

    不代表什么

    嗯,不代表。顾凌霄的睫毛快速地眨动,扫在迟宁掌心。

    话虽这么说,可顾凌霄的心跳起了舞。

    师尊在清醒时吻他嗳。

    这是个信号,代表了许多许多

    最最起码,迟宁愿意往前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