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霄:不是。

    这么幼稚的称呼就不要再提了吧。

    怪丢人。

    迟宁却觉得八成是小名。

    他刚才这样叫顾凌霄时,顾凌霄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就是默认。

    崽崽,迟宁又叫了一句,应该是个软软的小孩子,怎么长大了,长成了凶神恶煞的样子。

    行吧,想这样叫就这样叫。

    顾·凶神恶煞·凌霄正温温柔柔给迟宁按穴位。

    从顾凌霄的角度能看到柔韧弓着的腰身,脊背把衣衫顶出弧度。

    再往上,是白皙的脖颈,因为低着头,凸出一截颈椎骨。

    按摩工人暂时罢工,俯身碰迟宁的脖颈。

    唇齿的动作比亲吻更凶,是顾忌分寸的啃咬。

    迟宁小声抽气,往旁边躲。

    你怎么还是记不起来?

    迟宁困惑:记起什么?

    顾凌霄不回答。

    顾凌霄的委屈劲上来了。

    今晚好不容易有了好兆头,最后还落了空。

    他和迟宁签的那张合籍书是假的,他模仿着迟宁的笔迹签下了字。

    不是亲笔,合籍书自然不奏效。

    顾凌霄不想和迟宁只做师徒,但他现在还没正经身份。

    迟宁不给他名分。

    只把他当按摩工人。

    现在迟宁还觉得他的道侣是沈秋庭。

    迟宁心思敏感,拉起顾凌霄的手指,轻声问:怎么又闹脾气?

    顾凌霄:阿宁,叫声夫君听。

    迟宁不答应。

    顾凌霄就要飞升了,怎么会和它结道侣?

    神仙要娶神仙的。

    顾凌霄伤好后不久,就要和解九泽比试一场。

    迟宁关心顾凌霄决战,恨不得顾凌霄每天修炼功法。

    而顾凌霄却浑不在意般,每日都出临壑山庄,不知所踪。

    顾凌霄在担心迟宁恢复记忆的事情。

    先前沈秋庭的话,真真假假尚不确定,但顾凌霄心中先信了七分。

    可过了这么长时间迟宁也并未恢复记忆,这让顾凌霄忧虑起来。

    这会不会只是沈秋庭的缓兵之计?

    沈秋庭在骗他?

    再次踏入云望郡的地牢,一切的情景都没有变化。

    走道幽长,埃尘飞舞,守卫打开门时,顾凌霄看到沈秋庭依然背对牢房门坐着。

    长时间的禁足抽干了沈秋庭的精气神,沈秋庭几乎和灰色的墙壁融为一体,静坐不动时,像棵老树,也像牢房内的一块砖石。

    顾凌霄走进去,把食盒放在地上。

    沈秋庭撑着墙壁站起,转过身来:怎么有空来看我?

    送些饭食。

    沈秋庭:你不像这么清闲的人,有这个时间,你该准备阳曦会武,别输得太难看。

    沈秋庭很了解顾凌霄最近在做什么。

    对此顾凌霄丝毫不感觉讶异。

    他只是封印了沈秋庭的灵力,让沈秋庭逃不出去,但沈秋庭发展多年的势力没那么容易轻易被斩断。

    谁给沈秋庭传的消息?也是时候查一查了。

    顾凌霄:那你大概也能猜出我的来意。

    这里虽是地牢,但构造巧妙,晴天时,阳光经过通道照进来。

    地牢上方开了个小窗,太阳移动,投在地上的那一小块光斑移动到沈秋庭身旁。

    沈秋庭不太喜欢地皱了皱眉。

    似是习惯了黑暗。

    为了迟宁。沈秋庭说,迟宁依然没有恢复记忆,你着急了。

    嗯,顾凌霄目光凌厉,像要看穿沈秋庭,你的手段还是太仁慈,以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我很不能对你扒皮去筋,再碎尸万段。

    沈秋庭不屑地放声大笑。

    顾凌霄咬牙:以为我不敢对你用刑?

    你不能杀我。我的阳寿还没耗尽,此刻我死了,黑白无常来收我,会让天道觉察我引走了迟宁身上的生死劫。

    沈秋庭顿了顿,那么,迟宁会怎么样?

    顾凌霄去看沈秋庭手腕上的灵力环:我凭什么相信你!就因为你手腕上那东西?迟宁失忆,到底是因为药物,还是生死劫?

    沈秋庭平静下来,拢着袖,挪步避开了眼前的光束。

    那束光线移远了,绕过沈秋庭,照在角落。

    沈秋庭不回答顾凌霄的问话,忽然说:

    你知道吗?我当时关迟宁,是在比这更昏暗的地下。一丝阳光都没有,迟宁笑,流泪,哀和惧所有的样子都是属于我的,只能我看见。

    这样力量悬殊的情形下,沈秋庭也没有放弃激怒顾凌霄。

    在顾凌霄心里剜一刀,沈秋庭就更快活一分。

    日光西斜,不能照入地牢时,沈秋庭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

    沾着泥土脏污的手指抹去唇边血沫,沈秋庭伤得很重,单薄地站着,不断有鲜血顺着袖管滴下,打湿地上的干草。

    果然,顾凌霄不敢杀他。

    我要一个期限,如果超过这个期限,你的话我不会再信一个字,你会死的很难看。

    顾凌霄威胁说,听说过魔虫么,爬进人体内,先吃人内脏,再到骨骼,再到血肉,把血肉吃光了只剩皮囊,就从眼睛里钻出来。

    沈秋庭笑,边笑边重重呛咳。

    他似乎不是被顾凌霄的话吓到了,而是想跟自身做一个和解。

    三日,三日之内,迟宁会恢复记忆。

    守卫来重新给牢门上锁时,沈秋庭靠坐在墙壁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铁链相撞的声音在空荡的监牢中回响。

    其余守卫都去送顾凌霄,这里只剩两人。

    沈秋庭挣开眼,问:三天后,来值守的还是你吗?

    守卫说:是,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沈秋庭看一眼身旁顾凌霄带来的食盒:把这些饭菜拿走吧,送你了。

    顾凌霄的兵马占领了虞西后并未驻扎,而是更往西去,一路势如破竹。

    炎北的版图因此扩展到更大。

    炎北的局势从来都不是秘密,消息很快传到中原来。

    顾凌霄一时间成了云望郡炙手可热的人物。

    人们各自打着算盘。

    眼看玄断山结界衰弱下去,山以北,顾凌霄虎视眈眈。

    很年轻的君王,比顾凛还要出色。

    既使顾凌霄流着魔族的血,人们也很难简单地把顾凌霄归为魔头。

    顾凌霄师从簇玉峰,与仙门百派的所有人交手时,使用的都是灵力,一招一式,光风霁月,和正道之人并无区别。

    很少人见过顾凌霄在炎北用魔气杀红了眼的样子。

    和林攸之一战,更是推高了顾凌霄的名声。

    这场打斗里,千叶派阴滑,解九泽包庇,正道人士面目丑陋,反而顾凌霄始终遵守规则。

    在规则之内,杀了林攸之。

    听说这个故事在民间也被写成话本,放在书局里,和风月话本一起畅销。

    顾凌霄势头盛,有人选择站阵营,更多人是两边都忙着讨好,这样明日无论谁赢,他都不吃亏。

    来的人多了,顾凌霄烦不胜烦。

    顾凌霄这边索性院门一关,生人勿扰。

    连槊挡在门口:王上在闭关修炼。

    被拦住的人心中郁结,以为顾凌霄在认真准备决战。

    事实却

    卧房内,顾凌霄正欲把迟宁从窗边软塌上抱起。

    炉中燃了香,窗没关,暮春落花偶尔飘进窗棂里,落在迟宁身旁。

    迟宁躺在软塌上,手中还握着一本书,不知何时睡着了。

    察觉到动静,迟宁长睫一颤,醒来,拢了拢身上的薄毯:

    怎么天还没黑,我就睡着了。

    顾凌霄没再继续动作,蹲在迟宁身边,看他手边的书本:在看什么?

    刚睡醒的迷蒙拉慢迟宁的反应速度,来不及合上,手中的话本被顾凌霄拿了去。

    正是房间最流行的那个话本,情节七改八改的,还加了短短的外传。

    迟宁再看的是外传中的某一页。

    外传给了另一个结尾,写顾凌霄遭遇不测,他的爱人独留人间,苦等千百年也没等来轮回转世的伴侣。

    担心你,迟宁怕情绪表达不出来,又说,很担心

    迟宁从软塌上坐起,抱着膝盖,眼神不甚清明,眼尾泛红。

    顾凌霄心都软了。

    顾凌霄抄着迟宁的膝弯把人抱起:我会平安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