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这里,白露蹙了蹙眉。姜潭浑身上下连个包袱都没有,且毫无赶路后的疲倦之态,光脑袋上插的簪子就比她整个人都贵重了,哪是乡野之地赶来的样子啊。她朝唐谷雨看去,唐谷雨抬了抬睫毛淡淡瞥了他一眼,应该也是发现了不对劲。

    白露道:“确实赶巧了,不知姜公子百里迢迢赶来城中所谓何事呢?”

    姜潭的胳膊撑在榉木桌上,仪态万端,目光温柔:“来为一个姑娘赎身。”

    “赎身?”

    姜潭颔首,“是啊。她叫檀九,是寻香楼里的姑娘,暖玉圆珠不过博她一瞥,万贯钱财仅得她一笑,”他叹了口气,“在下年少时无知,一掷千金,一夜风流,没想到,她就那么怀上了,还把孩子生了下来。只是在下一直在外办事,一去,就去了十年,如今在下与她的孩子,应该已这么高了。”他拿手比划了一下。

    白露双眼睁大,现在的姜潭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十年前……果然是……年少无知。白露干笑道:“十年了,难为公子还能记着檀九姑娘,当真是情深。”

    谈到此处,白露以为自己眼抽抽了,居然看见唐谷雨意味深长地看了姜潭一眼,然后主动抬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姜潭一饮而尽,叙道:“也是在下不周,竟十年没有去关照她。直到三个月前梦到她,梦中与她缱绻相依后,她朝在下哭诉,在下才知晓此事。”

    白露听得云里雾里,梦中缱绻,梦中哭诉?这什么跟什么……说白了不过是一个春梦而已,哪个人会把一场梦当真?

    正巧小二上菜了,白露立刻吃起来,一边用灵识传音于唐谷雨:“这人不大对劲。”

    唐谷雨传音回来:“我在他的茶里下了咒印,但他喝完无事,所以可以肯定他不是鬼。”

    白露吃完饭抬头看姜潭,像这样的美男,虽然比起唐谷雨还逊色几分,但此等仪态,万种风情,怎么看也不像是脑子不正常的凡人啊。难不成是哪位大仙么?可她在昆仑山一百二十载,实在是没听说过有哪位大仙叫姜潭的。

    不过,既然不是鬼,那么这人应该就与他们无关了。

    白露起身与他拜别,夕阳斜入晚市,映得人间一片金亮。

    她又问了几家客栈,到这个时候,早都是客满了。白露与唐谷雨转来转去,又转回了一开始来的地方。那个小少年还蹲在街边一块青石板上,嘴里换了根新的狗尾巴草。

    闻得脚步声,他朝白露嘿然一笑:“我猜你们没找到可以住的客栈。”

    白露看他笑得油滑且自信,感情他是算准了他们肯定借不到宿,杵在这蹲点呢!

    小少年拿出嘴里的狗尾巴草,伸了伸手:“其实不止客栈可以借宿,我可以给你们指条路。不过呢,我说过的,我可不会白递消息的,嘿嘿。”

    唐谷雨给了他二两碎银。

    他接过碎银笑得更欢了,兴冲冲揣进自己怀里,伸手指了指这一条章台路。

    “住青楼?你认真的?”白露看着他不解。

    “青楼嘛,也是分档次的,像这几座,”他指了指几座外观极奢的楼,说,“都是这里最好的地方。虽然是嫖丨娼的去处,不过也包纳食宿嘛,就是价钱高了些。你们不招妓就是了,只进去听听小曲睡一晚,可比客栈自在多了。”

    白露迟疑道:“这……”

    小少年滔滔不绝:“你看命重要,还是睡什么地方更重要呢?”

    他的话很多:“我可以给你们推荐一家,喏,那间寻香楼就很好。老板娘可好啦,半老徐娘一个,脸蛋身段还跟未出阁的姑娘似的,叫锁玉,人也温柔,说话总是柔声细语的。”

    白露想了想,妥协了,确实命比较重要。边顺着他指的路走,边听见他在后头叫喊:“诶,公子确定不要买我的东西嘛~日后后悔了可来不及啦~~”

    白露回首看他,不思疲倦地抓住一切商机,真是敬业。

    刚行到门口,一个熟悉的黑影出现在他们面前,姜潭还是一副笑脸,作揖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说着,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脂粉香气。

    一个看上去尚未满及笄的姑娘迎出来,她一身洒金绣荷襦裙,眼角微微上挑,右眉尾连接至额角处绘着一枝盛春桃花。

    想来,这就是小少年口中的老板娘了。

    姜潭冲她笑着说:“在下是来寻檀九姑娘的。”

    锁玉垂了垂睫毛打量他一阵道:“檀九现在怕是不能接客呢,她已有三个月身孕了。”

    三个月……白露想起来姜潭对自己说的梦境,不至于那么巧罢……

    锁玉招呼完姜潭,手中握着柄团扇,细细摇着,一眼就看出白露与唐谷雨仅是想来借宿的,说话的声音又甜又腻,“二位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劳驾,两间。”白露道。

    “与我来。”锁玉转过身扭着腰带他们上楼,裙摆旋动时可闻得染在衣上的芝兰草香。

    锁玉扶着木楼梯,拂开层层纱帘,时不时拿团扇掩着面回头带着笑意瞥唐谷雨一眼。白露站在一旁都觉得被电得慌,她忍不住偏头去观察唐谷雨的神情,俊美的脸上仍旧是目光淡淡,沾不得一点脂粉气。

    真是白瞎了这座冰雕,唐谷雨这人看着挺冷的,骨子里是真老实,多美的美人看他,他都没半点反应。

    她也是这会儿才注意到,老实人的衣襟一直封得很高,整个人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张脸一条脖子并两只手,其余的部位仿佛哪都舍不得被人看见。

    白露盯着他白皙的脖子,猛然记起昨夜里他被自己从床上惊起的模样,衣襟微敞,露出好看的锁骨,薄衫还被她的头发沾湿些许贴在皮肤上,隐约可见笔直修长的腿。面容泛红,略有吃惊……想着想着,这座冰雕终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长长的睫毛看她。

    白露登时有些热,慌忙别过脸去。脚步突然一顿,她发现在这间青楼里,放着许多小人偶,且每个人偶都雕着同样的脸,摆在不同的位置。她不由得扫视一圈,总觉得那人偶,有点像某种法阵。

    锁玉拿了两块房间号牌分别给他们,白露蹙了蹙眉问:“一般友人住店,两间房不都是挨着的么?为什么我跟他差了两层楼,且一个头一个尾,这隔得也太远了。”

    锁玉用团扇半遮面容轻笑,“青楼是干什么的?这位公子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夜里要是有什么事,那个位置的房间,方便唤人呀。”

    团扇遮在锁玉脸上,白露突然发现,她的团扇与别的女子的不同。许多女子的团扇上多绘花鸟灵蝶,她的团扇上却是一个妇人抱着小婴孩。且这婴孩的脸……她恍惚看见,在楼上两重帘帐的后头,站着一个十来岁大的孩子。

    白露立即把自己手里的木牌还给她:“我后悔了,我要跟他住一间。”

    第15章 清明·三

    锁玉皱了皱眉,还是端着一副甜腻的嗓音:“可是你们付了两份的房钱,我们是从来不退账的……”

    “没关系,另外一份房钱送你们了。我要跟他住一间。”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挺心疼钱的。但就那些木偶娃娃和锁玉团扇上的婴孩来说,保不齐锁玉就是那只鬼。万一有什么,她和唐谷雨分隔两地,喊都喊不到对方。在钱和命之间,白露当然会选择命。

    她阖上房门,听锁玉走远了,又悄悄打开一条缝,拿出符纸,控制它飞了出轻飘飘贴在锁玉背上。符纸粘了一会儿,自己燃起一朵金色的火焰,化为灰烬无声无息落在地上。

    “不对啊,怎么会这样……”白露愕然道。

    “验灵符?”唐谷雨站在她身后问。

    “对。若是正常的凡人,这符咒就燃不起来。若是鬼,这符咒便会燃起黑色的火焰,只有死尸,才会燃成金色的火焰。”

    可死尸,是不会动的。

    所以,锁玉可以是鬼,甚至可以是活尸,但绝不可能是死尸。

    唐谷雨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果说,她是只披着死的躯壳的鬼。你的符咒若刚好贴在躯壳上,会燃为金色,还是黑色?”

    白露道:“这种情况还真没遇见过,我没法确定。先等等看今夜的情形,再作判断也不迟。”

    “嗯。”

    即将入夜,窗外响起雨打芭蕉之声。屋内燃着灯火,房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