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舌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善善,他没有那么藏不住心事。

    尽管他也很想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宋伶俜,可他更明白,假如他真这么做了,那才是死路一条。

    这时善善的记忆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被宋伶俜宠爱了十八年的善善在表白后尚且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冷落,如果他此刻贸贸然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只怕宋伶俜以后都不会见他了。

    宋伶俜对他,可没有对善善的怜惜。

    当然了,宋伶俜如今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如果他非要见他,也是可以见到的。可这绝非明智之举。

    多年身居高位练就的临危制变的能力终于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发挥了作用,容停霎那间就做出了最佳的选择。

    他要慢慢来。

    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放缓了语气,道:“你不必那般紧张,过去之事,我已不介意。你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还好,还好他刚刚没有直说“我喜欢你”。

    他庆幸之余,也更冷静了,继续说:“半年之前那次,是我不了解内情,误会了你。你照顾善善那么多年,我本应该感谢你才是。”

    ——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要把“他”拉出来顶缸。

    现在最要紧的,毫无疑问是打消宋伶俜对他的恐惧心理。

    容停认真而郑重地道:“那次是我错了,方才叫你出来,便是为了向你赔个不是。日后你便是我天鹤宫的座上宾。”

    宋伶俜迷惑。

    所以刚刚说了那么一大堆,就是为了向他道歉?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样子。

    谁道歉是从“我非常洁身自好不乱搞男女关系”开始铺垫的。

    但是他又不太敢质疑大boss,只好顶着满头雾水,客套道:“宫主太客气了。”

    容停却说:“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我的。”

    宋伶俜谨慎地辨认了一下他的表情,确定没有任何隐藏的危险,心里不由得大感惊奇,试探着说:

    “我方才其实是想问,宫主为何要跟我解释孔璃的事情。”

    容停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宋伶俜微微一动。

    他总觉得那一眼里仿佛藏着什么隐而不发的,柔软的情绪,可当他仔细去看时,却又发现容停其实只是收敛了平日里外放的威势。

    怪不得都说月下观美人呢。

    宋伶俜感慨,人家明明只是很平常地温和了一点,被月色一渲染,自作多情的人们就要以为美人对自己有情了。

    容停的声音徐徐响起,很平静,也很沉稳:“我并不喜欢旁人那般污蔑我。从前我慢待于你,故而未曾同你解释,而今你是客人,我自然要让你知道,天鹤宫之主,并不是一个不可结交之人。”

    大boss突然这么好说话,宋伶俜好生不习惯,打哈哈道:“其实宫主不说这些也没关系。”

    “有关系的。”容停认真道,“因为你不会与品行不端之人深交。”

    宋伶俜哑然。

    虽然大boss不再成天想着取他狗命是好事啦,可是突然快进到要跟他做好朋友他还是有点懵。

    容停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表情,见他不说话,便又不疾不徐地打了个补丁:

    “你养了善善那么多年,善善也不会愿意见到你我交恶的。”

    一般情况下,孩子可能会希望养父和生父好好相处,可是……

    可是善善他就不是普通人。

    再一想到自己曾经为了糊弄善善说过怎样的谎,此刻对上容停温和诚恳的目光,宋伶俜竟然感到了心虚。

    他说:“可是善善他……”

    “我知道他对你的心思。”容停面不改色地说,“不过依我看,他约莫只是过于年少,混淆了依赖和思慕。我知道他这几年定然也给你带来了许多困惑,我在这里代他给你赔个不是,希望你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突然转到了教育孩子经验交流频道。

    宋伶俜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睡够,不然他怎么总觉得自己好像跟不上boss的思路呢。

    他迷迷糊糊地,露出一个宽容的笑容:“他还小,我当然明白的。”

    容停三言两语把“情敌”打成了少年不经事瞎胡闹的小孩子,再听到宋伶俜竟也同意他的说法,心里不禁又是得意,又是窃喜。

    但他知道这才是开始,于是很好地藏好了自己的情绪,眉头微蹙,做出一个颇为苦恼的表情,说:

    “只是……”

    “只是什么?”

    容停无奈地摇摇头,装模作样地叹息道:“只是我看他现今对你似乎颇为执迷不悟,实在让人头疼。”

    这话简直说到宋伶俜心坎里去了,而且他发现容停对他的态度真的是好了不止一点,就连说到自己儿子对他起了那种心思,居然都是好声好气的。

    不过他到底记得眼前这位是善善的“生父”,遂忍住了长篇大论的冲动,克制道:“儿女都是债呀。”

    “是啊。”容停心不在焉地附和,并提出正题,“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断了他的念头,只是不知伶俜你能否配合我一下?”

    宋伶俜:“什么法子?”

    “我想让你试着与我扮作一对有情人,让他知道你已心有所属,或许便会知难而退了。”容停睁着眼睛说瞎话,“说起来有些对你不住,前一阵子我便是因此……”

    宋伶俜:好家伙,这不就是他最开始的打算吗!

    果然天下做爹的都是一样的用心良苦。

    他更觉容停能引发他的共鸣,然而……

    “不瞒宫主您说,我其实之前也试过这个法子,但是……”

    容停微笑着说:“以前无用,或许是因为伶俜的‘心上人’不在身边,让他觉得你在骗他,可如今我却是真实存在的,还怕他不信么?”

    宋伶俜:……好像也有道理哦。

    容停忽而又皱了皱眉,道:“伶俜,你我已是朋友,为何你还叫我‘宫主’呢?”

    宋伶俜:“有何不妥么?”

    “自然不妥。”容停看着他的眼神带上了一丝谴责,“你该叫我的名字才是。”

    宋伶俜:我真的觉得这个进度太快了。

    这得是开了二倍速吧!

    但是容停看着他的目光那么温和,那么诚挚,简直和他记忆里那个心狠手辣的boss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反而像……

    像是善善在看着他。

    宋伶俜又被迷惑了,脱口道:“容停?”

    容停便好似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望了他半晌。直到他觉得再看下去要露出马脚了,才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只觉得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这么好听过。

    只是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已打消了宋伶俜对他的大部分恐惧,成功地把两人的关系变成了“朋友”,还告了“他”的黑状,可谓出师大捷。

    容停仔细品了品胜利的滋味,决定乘胜追击:“你也不用担心善善继续骚扰你,待我回去后,我会尽量让他少来烦你的。”

    宋伶俜迅速翻译了一下:少来烦他,那意思不就是以后他见到善善的机会更少了?

    他立刻又觉得不舍了。

    那怎么能够。

    他宁可被骚扰,也决不能接受以后不再见到善善。

    于是他小声说:“倒也不必这般严苛。”

    “严苛?”

    宋伶俜实话实说:“其实我心里也极为挂念他,这不,才分别没多久,我竟然就已经在盼着见到他了。”

    容停:“……”

    容停脸色一黑:“有什么可想的。”

    宋伶俜想了想,说:“可能也有我自己的问题吧,但说来不怕你笑话,善善于我而言,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我从前也觉得,孩子长大了,总是要独立的,可是真轮到了我自己,我私心里却只盼望他能永远不要独立,能永远依赖我才好,哪怕是做个废人呢。左右我也不是养不起他。”

    他说完,才想起自己是在善善的亲生父亲面前发表这种颇有占有欲的言论,忙抱歉一笑:“我没有说让他只认我的意思。”

    容停:“……”

    没有一个字是我爱听的:)

    而宋伶俜说完那句话,看着容停那和善善极为相似的脸,想到这才是善善的亲生父亲,心里竟然有些不舒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