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真的松口气了,生女好,生女好……”

    “这两天我一直在祈祷,一定要生个女儿,果然是女儿,哈哈哈……”

    那一大家人都是眉飞色舞,尤其是小女婴的爸爸,大声武气地笑:“好了,我们买的那么多小衣服用得上了,可以穿得漂漂亮亮的了……”

    “可不是吗?光有儿子不行的。光有儿子的人,老了连个走亲戚的地儿都没得。一辈子闷在家里……”

    “有儿子是名声好听,但是,谁老了谁知道,一辈子养大了儿子,你还得给他买房子娶媳妇,然后,你还要帮他养媳妇、孙子,一辈子骨头熬干了也无法解脱,而且,很可能连一句好话都得不到,人家认为你应该的。养个女儿,再穷再不济,过年过节还得买几斤肉送你,怎么都要好一点点……”

    原来,这世界上,还是有许多人希望生女儿的。

    苗初秀也好奇地凑上去,想看看那个受人欢迎的“千金”,可是,她还没走拢,人就再次飞了起来。

    停下来的时候,她看到那条长长的空荡荡的走廊上,坐了两个人。

    两个很熟悉的人影。

    居然是张老师和三秀。

    好奇怪,这二人坐在这里干嘛?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吓唬她们一下,开个玩笑。

    可是,走过去,还没发出声音,只见一直低着头的张老师,肩膀在抽动,竟然在哭泣。

    三秀也在哭,她满脸都是泪水。

    怪了,这二人深更半夜地跑到这里来哭什么?

    那二人越哭越厉害,尤其是张老师,她的双眼都红肿了,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张老师是个很克制之人,平素基本上从不大喊大叫,所以,现在,她也是小声嘀咕,但声音里,有一种极其悲惨的绝望和打击。

    苗初秀发现她的眉梢眼角之间,又憔悴了,好像上次吃坝坝宴才看到的那些眉飞色舞,哈哈大笑……彻彻底底又消失了。

    三秀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太不公平了,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好人老是没好报呢……简直太没天理了……”

    苗初秀听得好生蹊跷,暗忖,她们这到底是怎么了?

    谁出事了不成?

    可是,能令张老师和三秀同时坐在这里的人会是谁?

    她想走过去,可是,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吃了一惊,试图拔脚,还是走不动。

    一缕阳光,慢慢地从头顶上空的天棚投射下来——医院忽然有了一丝亮色。

    居然天亮了。

    苗初秀急了:天亮了也就罢了,自己居然被定在这里,到底是几个意思?

    她试图大喊大叫,也真的喊了起来,可是,她看到,周围没有任何人看自己一眼——包括对面的张老师和三秀。

    真是邪门了。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大步走来。

    那个人的速度极快极快,一阵风似的冲到抢救室门口,一只手放在门上,可是,又不敢贸然行动,就那么愣愣地站着。

    远远看去,但觉他一只手趴在门口,身影有点儿佝偻,样子有点儿像一只伸不直脚的蜘蛛。

    苗初秀觉得他的样子有点可笑,可是,又笑不出来。

    这时候,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护士,鱼贯而出。

    那个人颤声道:“医生……医生……”

    竟然说不出别的话了。

    为首的医生摘下口罩,摇摇头。

    苗初秀以为他会像影视剧里常见的那样说“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或者“你们节哀顺变”吧……可是,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个人的面前一会儿,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希望上帝保佑……”

    换而言之,希望出现奇迹吧。

    也就是说,里面的那个人还没死——至少暂时还没死透。

    苗初秀再次觉得这个医生特别善良。

    可那个人好像丝毫都没觉得安慰,他一直在发抖,他的声音几乎都变形了:“她……她……”

    “唉,看造化吧。”

    对话,到此结束了。

    那个人并未继续追问,也没有再拦着医生。

    医生护士们鱼贯离开了。

    苗初秀却一直好奇地看着那个人——只见那个人靠在门口,就像忽然被人狠狠揍了一顿一般,连腰都直不起来。

    她有点好奇:这人是谁?他干嘛那么伤心着急?

    她好奇地悄悄移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