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仕达酱沾了些许在他的唇角,粘稠带着光泽,贺泷的眸光暗了暗,皱眉道:“你不能好好吃东西?”

    “什么叫好好吃?”严缙云含糊的反问。

    “用手拿着。”

    “手疼。”

    “……”

    贺泷盯着他身上那木乃伊似的一层层包到脖子的绷带,吐出一口浊气,伸手将他悬在半空中的大半截吐司拽下来。

    严缙云的嘴解脱了,往床头一靠开始认真咀嚼,像个贪嘴的小动物,时不时探出嫣红湿润的舌尖舔舐唇角的卡仕达酱。

    贺泷的目光萦绕在他的唇舌附近,后刻意避开,就这么举着片吐司给他咬,一连喂了好几片,严缙云终于轻微的打了个饱嗝。

    “你怎么那么喜欢吃甜的?”贺泷缩回手,将食指尖放到嘴边舔了一下,烤土司本身就刷了蜜糖,再配上一层厚厚的卡仕达酱,着实有被腻到。

    “你还喜欢吃蜗牛呢。”严缙云白眼。

    “……”

    这梗过不去了。

    “甜食让人开心,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严缙云补了半句,没骨头似的滑进被子里。

    贺泷道:“你困了?”

    “没有,干嘛?”严缙云吊起眼角。

    “不困就聊聊。”贺泷说。

    严缙云的眼角微微一皱。

    “我刚开了几个会,都是关于这次失踪案的。”

    “哦?开出什么来了?”严缙云心不在焉道。

    “我们推测失踪案会影响某些案件的物证链,从而制造冤案假案。”贺泷说:“就像你在白石分局的那次——”

    “那不是我做的。”严缙云说。

    “我知道,我相信你。”贺泷说:“我想问的是,之前你杀的那二十一个人——”

    严缙云琉璃般的瞳孔缩小了一瞬。

    “是我做的,你不是都亲眼看见了么?”他的语气骤然降至冰点,将脸扭了回去:“他们该死。”

    贺泷骤然哽住,薄唇抿作一条笔直的线。

    “你当你是什么?上帝?”他强压着怒火道:“只有法律才有资格判定一个人是不是该死!”

    “法律?法律要是对治安那么有用,你们警察早就饿死了。”严缙云冷笑着翻了个身,背对着贺泷:“就是因为你循规蹈矩,抓我才花了三个月。”

    贺泷一口气没提上来,拳头都紧了:“你!”

    他盯着青年瘦削苍白的后颈,那里伤痕累累,化作利刃扎进他的心房。

    什么叫念至深,恨入骨。

    “严潇,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呼出一口子炙热的气,咬牙道:“但你好好的跟着我查案子,我会尽力为你争取刑罚减免的。”

    “那我先谢谢你了。”严缙云嗤嗤的笑着:“等我自由了我一定走的远远的,去一个没有你们这群警察的地方。”

    贺泷的瞳孔战栗收紧,最终还是归于克制。

    “你好好休息吧。”他起身离开。

    -

    接下来的几天,来送饭的都是钟小闻,贺泷没再露面。

    钟小闻被叮嘱给伽马带甜食,但又不能总是面包,于是成天在餐厅找糖醋口味儿的菜。

    今天的糖醋排骨和咕咾肉都让伽马很受用,趁着伽马吃饭的功夫,钟小闻小声道:“伽马,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说。”严缙云难得爽快的没有比比。

    “在《魅力大明星》的副本里,你应该很早就发现那个老爷爷不对劲了吧?”钟小闻斟酌着词句:“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还帮我们解围呢?”

    严缙云咀嚼的动作缓了缓。

    “我脑子坏了。”

    “那你肯定跟我一样,特别不能看老年人受苦。”钟小闻没信他,自顾自的揣测:“我以前看到路边有老年人在乞讨心里都会很难过。”

    “差不多吧。”严缙云潦草的回答。

    餐厅给员工配的食量很足,严缙云拍了拍胸口感觉吃不下了,略苦恼的看着餐盒里最后两块咕咾肉。

    “没事,吃不下就别吃了。”钟小闻说。

    “这么好的食材,好可惜。”严缙云用筷子戳了戳咕咾肉上金黄的脆皮轻声说。

    钟小闻将垃圾袋清空,再一回头就看见伽马将那两块咕咾肉硬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喝了半杯水才咽下去,后他像是被噎着了一般,捂着肚子躺平,明显可以看出空荡荡的病号服前缘被填满了。

    这操作惊呆了钟小闻。

    “你这是干嘛呀!”她担心道:“不吃就扔了嘛!撑出病来怎么办?”

    严缙云露出一副可以瞑目的安详神态:“你不懂,等你在监狱里关几天也会对食物产生敬畏感的。”

    钟小闻:“。”

    至此她才发觉,伽马和传闻中的、以及她先前所设想的……都不太一样。

    走在回程的途中,钟小闻回忆起从辛德勒监狱领伽马出来的那天,犹在昨夕,比起“穷凶极恶”,她好像更多看到的还是伽马无意间流露出的“心软”的一面。

    就像是一个臭屁而叛逆的年轻兄长,会态度恶劣的教她知识,会叮嘱她保护自己,会在关键时刻救她的命。虽说有颈环的限制,可她和贺泷却从来没有真正采取过措施。

    伽马实在是太奇怪太矛盾的一个人。好像很拽,又好像很卑微。

    刚才他硬吃下那两块咕咾肉,看着都撑。

    那句解释,轻描淡写中又仿佛藏着无限的心酸。

    -

    夏末的夜晚渗入了秋的凉意。

    六道巷的运河是条老河,常年缺乏治理,某些狭窄的河道尽头水源不流通,水面上漂浮着满满的垃圾,发酵后隔老远的距离都能闻到馊味儿。

    茂盛的树木遮住了月光,河畔一片漆黑,厚厚的垃圾蹭突然被顶开,从水底爬上来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那人带着浓浓的恶臭,面色如鬼,跌跌撞撞的往路边走,刻意避开了深夜出来晃荡的行人,直奔一栋破旧的居民楼,

    回到家中,他一把抓过桌上的手机,本想看一眼时间,却发现应用市场跳出了一条推送广告。

    “脱罪app2.0全新改版,想脱罪吗?快来加入我们的游戏吧[微笑]!”

    这指桑骂槐般的老阴阳口气吓得他直接把手机扔到了地上。

    一闭上眼,那溺死的浮肿的人脸就在他跟前打转,他横冲直撞的进到浴室,拧开淋浴头开始冲澡,半小时后他走出浴室,稍微冷静了些,饥肠辘辘,揣着手机出门。

    楼下有一片夜市,街上有些烙饼和做汤面的小饭馆,门面简陋价格低廉,他弓着脊梁找了个面店坐下,要了碗馄饨,等待的时候就再次将手机拿出来看。

    他明明记得刚才划掉了那条应用的推送消息,不知为何屏幕上又出现了。

    手指一颤,他鬼使神差的进入了下载界面,心脏狂跳。

    距离他十几米的另一个蓬摊下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两个男的虽然都只穿了简单的t恤和开衫,模样却各有出挑之处,活像偶像剧里的男一男二,女孩穿了件粉色的卫衣,看起来年龄不大,明明坐在两个帅哥对面,脸上却一点快活的表情也无,只有一种生无可恋。

    距上次从怪事连篇的副本里出来已经过了一个月,这是和平安稳的一个月,伽马的伤恢复的不错,成天拘在床上看天花板也无聊,于是钟小闻征得贺泷的同意后给伽马带了些报刊杂志,打发时间用。

    伽马对钟小闻精心挑选的《知音》、《文化之旅》毫无兴致,反倒从最底下翻出了一本夹带的小册子。

    钟小闻再来的时候,就看见伽马颓废的靠在床头,眼下两块熬夜熬出来的乌青,手里捧着本画着电眼美少女的粉色书刊。

    “《长耳王子的起司猫》。”小钟警官木着脸念出了那堪称爷青回的书名,瞳孔剧震:“你怎么在看少女漫画?!”

    “这叫少女漫画?”伽马兴致勃勃的捏着页脚:“挺好看啊,男女主刚告白就结束了,你有下册吗?”

    钟小闻:“……我不是给你买了很多文学书刊。”

    “哦,我看不懂,就拿去垫床脚了。”伽马说。

    钟小闻:“……”

    万万没想到,伽马会对少女漫画上瘾,看的茶不思饭不想,日夜颠倒。以至于地质局给他们发来能量波动的预警通知时,伽马正在补觉。

    贺泷不知前情,把睡得正香的伽马从床上提溜下来,某人连打了五个呵欠,人没清醒起床气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