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微勾,想着今日忙乱,倒还忘了贺她取胜——也不知道现在这么晚了,她还在不在那。

    谁知这刚朝着偏殿方向没走几步,便见到道边正立着一道纤细的红影。

    月光皎明,清辉撒下,叫她周身披上了一层清润的银光。她早换下了紫霄殿的水青色袍子,穿回了惯常的红色裙衫。

    理当如此才对。她是天生当穿红色的姑娘,从来便如天边的一簇流火,扬着下巴以不可抗拒之姿撞入众人眼帘。

    此时姑娘正静静站在那里,嘴里轻咬着手指,低着头正来回踱步。

    “你在等我?”

    清朗的嗓音传了过来。燕妙妙转过头,下意识地朝着温敛笑了一笑。

    可接着,又收起了笑意。

    转而略带几分拘谨地点了点头。

    “偏殿的弟子们都散了?”

    “……我不知道,我一个时辰前就过来了。”

    温敛唇角上翘:“为了等我?”

    “……嗯。”

    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你今日夺了魁首,很好。”温敛率先开口。

    燕妙妙胡乱“嗯”了一声,随口道:“只是运气好些。”

    心里却暗暗鼓着勇气,琢磨该如何同温敛开口。

    “我听说了,”他淡笑,“紫霄殿的涂冠山方才同黎容道君抱怨了半晌,说你胜之不武、全靠运道,无半分真材实料。”

    燕妙妙闻言愣了愣。

    不过那位刺头,说出这话来倒也不奇怪。

    “然后呢?”她眨了眨眼。

    “黎容道君让他滚回山门闭门思过。”

    燕妙妙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方才的紧张略散了散:“黎容道君的性子是这样的。”毕竟是在紫霄殿住了一段时间,她同沈翘这位嫡亲师父有些交集。

    两人这各怀心事地走了一段,眼见便要到了燕妙妙的房间,她终是咬了咬牙,艰难地决定开口。

    “师兄……”

    “我今日问了阿弋。”

    两人同时出声。

    ——哎?

    “你问阿弋什么了?”

    温敛停下脚步,侧身面向燕妙妙。

    “昨晚上的事情。”

    ……昨晚上?

    燕妙妙僵直了脊背,没敢动。似乎一动,温敛就会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来。

    ——然而终究事与愿违。

    “所以你一直觉得阿弋爱慕我?”

    “…………”

    “你教他夜半替我添衣、冷泉为我解毒、闲暇给我送鱼……都是因为这误会?”

    过往南葛弋的异常行为一一浮现在温敛脑中,一条清晰的丝线将所有莫名不合理的地方细细穿了起来。

    温敛忽然笑了笑。

    “我还一直以为,那是你……”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燕妙妙低下的眉蹙了蹙。

    可下一瞬,只听见温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熟悉的气息悄悄的压了过来。

    一双手拨了拨她鬓边的乱发。

    这动作太过亲昵,可偏偏他的动作又太过自然。

    燕妙妙往后缩了缩。

    “仙门之中,虽也有不少同为男子或女子的道侣,”他温声道,“但我对阿弋、阿弋对我,半分逾越师兄弟之间的情分都没有。”

    “…………”

    “你昨日拒绝我,是不是因为此事?”

    “…………”

    “你若不说话,我便当你是默认。”

    忽地,肩上被人轻轻一压,温敛将她拉进怀里。

    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额顶,她的脸贴上他的胸口。

    耳边是沉稳的心跳声,她的呼吸滞在喉头,连推开也忘了。

    她恍惚着动了动嘴唇。

    这怀抱……她曾在须臾幻境之中倚过千次万次。

    燕妙妙鼻尖忽地一涩。

    她自然知道自己须将幻境与现实剥离干净,可这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气息、甚至同样的性子……她如何能剥得干净?

    她不知自己是将眼前人当作了境中人,抑或是将境中人当作了眼前人。

    她舌尖顶着上颚,死死压下了心中的酸涩。

    “妙妙。”

    正是此时,随着温敛逐渐加快的心跳,他又开了口。

    “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试试?”

    她下意识接话:“……试什么?”

    “试试……师兄。”

    燕妙妙睁大眼。

    一股热流从心口烫到了四肢。这热流潮湿又温柔,细腻地贯通着她的全身,一如当初梦里的温泉和幻境中刻骨的痴缠。

    满腔思绪猛地涌来,脑中万千的影像仍然失控一般渐渐重合,在此时并成了同一个人。

    她混混沌沌,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来。

    温敛和先生……本就是同一个人。

    她抬起头,不安地望向他。

    温敛轻轻一笑,亦回看她。

    他握住了燕妙妙的手放到胸口,掌心温暖,压上心口。

    咚、咚、咚。

    “师兄等了你许多年,你且回头看看。”他眸子里藏着经年的无尽山川、万顷烟波,尽数化成一抹暖阳,将此时的她迷迷醉醉挟裹其中、万难挣脱。

    “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不瞒你们说,这章的三千字,我写了整整一天。

    脱发脱得打算直接去理个光头。

    预告下,大甜之后有大虐,下章……要炸伏笔了。

    *

    顺便,有时候会在前文捉虫,但是基本不会修稿,看到前面的章节有更新不用点进去~

    *

    第43章

    许是皎月厮缠, 许是清风余醉。

    燕妙妙脑子里只余一片空荡荡的白。

    她的手还贴在温敛的胸口,指尖随着他的心跳微颤。

    温敛那句“好不好”的余音还绕在她的耳边。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温敛靠近的时候,她全然没有反应过来。

    草木的气息带着些微苦涩, 和着温暖潮湿的气息,柔软地贴了贴她的唇。

    如蜻蜓落初荷、露水沾竹叶。

    唇齿交缠, 呼吸相容。

    她脸涨得通红。

    然后推了人一把……又跑了。

    温敛耳尖泛着红,在燕妙妙的门口站了许久, 这才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脚步甚是轻快。

    *

    燕妙妙是直到了天色微明时才睡着的。

    脑中电闪雷鸣轰得她没办法正常思考, 只能徒劳地埋在被窝里试图闭上眼。

    等到好不容易真陷入了梦里, 却又骤然被敲门声吵醒。

    她紧皱着脸,身上裹着薄被就去开了门。

    ——然后见到门口的温敛。

    愣了一愣,紧接着又是“哐”地一声,她迅速关上了门。

    “师姐?”却是南葛弋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

    听到他的声音,燕妙妙呼吸倒是稍微平缓了些。

    “怎么了?”她隔着门回话。

    想着温敛就在门口,自己这副糟乱的样子着实不好见人。

    “普悬真君传话,让咱们几人去一趟含音殿呢。”

    普悬真君是灵翠峰的宗门仙君,基本上可视作莽山仙门最高位的仙君。

    匆匆忙忙地整理好自己, 燕妙妙便开了门。

    南葛弋蹦蹦跳跳地上前,拉着她就开始叨叨。燕妙妙极力让自己认真听他的话,可是偏偏所有的话语都在她耳边转了一圈,再转了出去。

    她低着头, 边走边盯着自己前方的青石板。

    她余光能见到温敛就跟在自己身后不足一步的位置,素白的衣角随着步伐荡起,渐渐与她的心跳同步。

    偷看了那衣角半晌,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了头。

    ——正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眼。

    艹。

    有种逃课的时候正被老师抓到的感觉。

    她急忙撇过眼去,继续假装专注地听南葛弋说话,时不时嗯嗯啊啊一波。

    可耳朵里听得最清楚的,却是身边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熟悉了数年的脚步声。

    *

    含音殿便在眼前。

    燕妙妙远远望去,能见到数位仙君在殿中端坐,人数很齐,似乎极为郑重。

    燕妙妙望了望周围,忽然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为何普悬真君突然要接见他们?

    她猛然想起昨日牟清屿同她说的话。

    【“但当时在洞中的弟子,除我之外还有数人,但凡有人细想当时场景,便会觉出不对来。”】

    她顿了顿脚步,突然转身拉住温敛。

    “师兄,我有话同你说。”

    不论是不是因为此事,她总得先同温敛说清楚。

    不能教他一头雾水,从别人嘴里最后一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