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才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睛一眨,原本蕴在眼睛里的泪珠忽地落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到温敛的手上。

    温敛愣了愣,忽然笑了。

    “这么疼吗?”

    声音像是明湖上被暖风吹开的波纹,轻轻浅浅地荡开,一下又一下荡过她的耳朵。

    燕妙妙忽然觉得自己身上一层壳子被轻轻地敲开,露出了里边皱巴巴的一颗心来。

    “我给你扇扇风。”他一笑,伸出手来,真给她扇起风来。

    像个普通的凡人。

    她看见自己那颗皱巴巴的心,忽然动了动,被温敛笑着捧了起来,轻轻地抚平。

    晕乎乎的。

    *

    微凉的空气在温敛的扇动下,一下又一下地触着她的舌尖,痛感渐渐缓和。

    姑娘喝了酒酿的脸红扑扑的,周身带上了甜丝丝的气息。

    温敛克制了许久,才忍着没贴上她被烫的微肿的唇。

    将碗里剩下的酒酿喝完、离开小摊时,燕妙妙特意又买了一小缸酒酿,塞进自己的乾坤袋里。

    “真君,你要不要也尝尝酒酿,可好吃了。”

    温敛牵起她的手:“你喜欢就行,我不大喜欢酒味。”

    “啊,”姑娘娇俏的尾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晰,“那我现在是不是也有酒味?”

    温敛暗笑,装模作样地在她身侧嗅了嗅。

    “是有一点。”

    姑娘忽然从喉咙口挤出一声呜咽。

    “那你是不是就不喜欢了?”

    温敛蹙了蹙眉,这才觉出点不对劲来。

    他转过头,看向燕妙妙泛红的脸颊和耳朵。月光之下,她的瞳仁上似乎罩了一层薄雾,迷迷蒙蒙的,看不清情绪。

    “你是……醉了?”

    燕妙妙眨着眼,方才突生的委屈还未褪下,一双眸子湿漉漉地瞧他。

    温敛暗暗笑了。

    喝酒酿就能醉的小姑娘。

    他看向数步之远的书生院子,随手施了个法,毫不犹豫地直接在面前划了一道虚空之门,一步进了客栈房间。

    燕妙妙眨着眼——生了醉意之后,反应也迟钝了许多。

    她转头看向周围,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我们……怎么回来了?”

    温敛将她带到榻上坐好:“嗯,明天再去。”

    倒是比平时要乖巧。

    燕妙妙坐在榻上应了声好。

    温敛忍不住摸了摸她柔顺的发顶。

    将燕妙妙安置好之后,温敛准备去同客栈老板要一壶热水,给她擦擦手。

    刚出了客房的门,却见到白尾突然出现。

    “师姐,回来了?”

    “嗯,”温敛点头,朝着他道,“她要休息,你别找她。”

    白尾嘴角动了动:“那你,什么时候,回房?”

    “我等你,睡觉。”

    温敛:“…………”

    我琢磨这话好像有点歧义。

    “你先睡下,我同你师姐还有事。”说着温敛就要下楼。

    白尾拉住他,眼睛直勾勾地看他:“别在,师姐屋里,睡觉。”

    温敛眉眼微挑:“这是我和你师姐的事情。”

    除了在燕妙妙面前,他一贯不苟言笑,冷着眼瞧人的时候,威严更甚,一般小辈弟子见到他这副模样,胆子小的当场就能跑了。

    但是显然白尾的胆子并不小。

    “男女,七岁,不同席。”白尾用上了这两日方才学会的东西,一字一句咬着牙挤了出来。

    温敛皮笑肉不笑:“修仙之人,遑论男女,一视同仁。”

    接着就不再看白尾,径直下了楼去。

    回到房间的时候,白尾已经不见踪影。

    刚进了门放下手中的水壶,就听见客房内室里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

    温敛提着一颗心走了进去,见到满脸通红的姑娘正抱着装酒酿的陶缸吭哧吭哧往嘴里送。

    房间里酒香四溢。

    他好笑地掰开燕妙妙的手,将她怀里的陶缸抢了出来。

    “怎么又开始喝了?”

    燕妙妙怀中陡然一空,后知后觉地抬起了头,朦朦胧胧地看向温敛。

    “……想喝。”

    声音软绵绵的,瞧不出分毫昆仑山大师姐挥鞭扫日月的风范。

    温敛失笑:“想喝也不能喝了。”他将陶缸放到外间,拎着水壶在房中的铜盆里倒上热水,端了进来。

    燕妙妙仍乖顺地坐在榻上,没动。

    他拉过燕妙妙的手浸入热水里。

    “洗净了手脚,就好好睡觉。”他将姑娘的手指在热水里一根根展开,细细搓洗,手上深深浅浅的伤痕抚摸起来算不得细腻,却坚韧有力。

    “我妈说,手泡在热水里睡觉会尿床。”燕妙妙的声音突然传来。

    温敛将她洗净了的手从热水里拿出,用干爽的帕子包好,仔细擦干。

    “不会尿床的。”你师弟才会尿床。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

    洗净了手,温敛又拽过她的脚,将她的鞋袜褪了,在盆中添了些热水,将她的脚浸入水中。

    燕妙妙的脚生得很好,白生生的,不像身上那样瘦,反而带着些肉感,浸入水中变得粉嘟嘟的。

    温敛自然地给她洗脚。

    “我妈小时候也这样给我洗脚。”燕妙妙又开口,鼻子里像是塞了东西,闷闷的。

    温敛抬头看她。

    燕妙妙的眼圈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我想我妈了。”

    温敛将她的脚擦干,将水盆放在一边。

    “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也坐上了榻,轻轻揽着她,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发。

    他知道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可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他也从未听燕妙妙提到过有关于那个世界的事情。

    她是谁、家里是否还有人、她的世界是怎样的……他一概不知。

    他从来不问,也不强求。

    燕妙妙靠着温敛的肩膀,朦朦胧胧地开口。

    “我妈特别好。”

    “做饭特别好吃,每天都会给我准备早饭,还会找菜谱学着做新菜。”

    “这么好吗?”

    “嗯,特别好。从来不会骂我,我爸要打我的时候也总拦着,”她突然嘿嘿一笑,“我爸一打我,她就跟我爸冷战。”

    “是吗?”温敛并不能完全明白她说的话,只是揽着她,嗅着她发上的清香,指尖捻着她的发丝。

    “嗯,比师尊对我好多了。”

    温敛微笑,心里毫无征兆地泛起了疼惜。

    “真君对你也很好。”

    “才不好呢,”燕妙妙奶声奶气地反驳,可片刻之后声音却又一软,“就……就还行吧。”

    “那要怎样才算好?”

    燕妙妙顿了顿。

    “就……别让我修炼就行。”

    “你不喜欢修炼吗?”

    “修炼好累的,”燕妙妙委屈地哼唧,“每天都好累好累。”

    “好,那以后不修炼了。”

    “可以不修炼吗?”

    “可以的。”

    “不行,”她却摇了摇头,眼睛眯缝着,“我是大师姐啊……大师姐、大师姐……得好好修炼的。”

    “没关系,以后有我在。”

    “……真的吗?”

    “真的。”

    第82章

    燕妙妙醒了。

    睁眼的时候, 只觉得脑子有些发胀,别的地方没什么异常。但是空气中淡淡的酒香味仍将昨夜的片段渐渐勾了起来。

    隐约记得……温敛给她洗脚来着。

    她顿了顿。

    ——大概率是做梦。

    刚从榻上起身,却听见外间有了动静。

    隔着内间的屏风, 一道朦胧的人影缓缓从罗汉床上起身。

    “醒了?”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你昨晚在这睡的?”燕妙妙有些诧异。

    “嗯,”温敛的声音略带几分低哑, 鼻腔里逸出一声笑来,“你不记得昨晚上你硬拉着我不让我走了吗?”

    ——完全不记得。

    其实穿书之前燕妙妙的酒量还是可以的,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不过是喝了几碗酒酿居然醉了。

    说出去都有损她的名声。

    “你先洗漱, ”温敛起身,“我回房了,等会咱们出门。”

    关门声传来。

    燕妙妙再躺回榻上,开始细细回想昨晚上的事情。

    记忆零碎。

    最完整的是她还在小摊上吃酒酿——半熟的鸡蛋和滚烫的甜汤倒清晰得很。

    后来……后来温敛就把她带回了客栈。

    然后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喝起来了?

    正拼命试图回想昨晚上到底有没有在温敛面前干出什么失礼的事情时,急切的敲门声忽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