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爻略带诧异地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不害怕本座?”

    怕。

    ——“不怕,”燕妙妙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既有良将投诚,尊主大人不会滥杀未来的同族。”

    “你要堕魔?”席爻上前一步。

    燕妙妙点了点头,十分不脸红地开口:“我已拜了游先生为师,入了竹江一门,专修移魂夺舍之法。”

    席爻眯了眯眼。

    燕妙妙。夺舍。巧舌如簧。

    实在有些熟悉。

    “那么是慕之将你带了过来?”

    “是。”

    “呵,”席爻嘴角轻笑一声,“慕之如今正在议事殿中等候,你又为何在此处?”

    隐隐的威压传来。燕妙妙本是仙灵之体,在魔界接触魔气本就不适,如今魔尊的威压之气一经来袭,直压得她站不住。

    燕妙妙死死咬着口腔里的软肉,额上迸出青筋、脸色涨得发红,强忍住脊背上逐渐的压制。

    血腥气在嘴里传开。

    “我对那位与我同名同姓的焚琴魔君十分好奇,便想瞒着游先生前来偷窥,”燕妙妙从声带中挤出声响,发中的巽乙飞舟微微震动、蓄势待发,“不成想却误入了尊主大人的寝殿。”

    说谎这件事,必定得掺杂着部分真话,才能使人尽信。

    “这么说来,”席爻上前缓步走上前来,“你出现在此处,只是个意外了?”

    随着他的走近,燕妙妙周身的骨骼都开始发疼。她能感觉到骨缝之间的空隙缩小时身体发出的气泡声,也能感受到体内的仙灵之气沸腾着叫嚣。

    “……是。”

    她身体紧绷,眼见着魔尊的脸越放越大,随时准备用飞舟脱身。

    她的下巴被狠狠捏起。

    “嘶——”燕妙妙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感觉下巴上的骨头都被席爻捏错了位。

    听不见燕妙妙心里正骂着的粗话,席爻毫无怜惜地将燕妙妙捏得掉了个,面向那陷入沉寂的水镜。

    水镜中的灰雾猛然旋转起来,却什么影像都没有出现。

    “你可知这澄碧水镜的作用是什么吗?”身后男子的气息透着阴寒,叫燕妙妙忍不住心里发毛。

    “……请尊主明示。”

    “澄碧水镜,可将来者心中最想见到的人事呈现出来。”席爻悠悠开口,他的胸膛紧贴着燕妙妙,胸腔的震动直直传到她的脊背上。

    她觉得不妙,刚想挣脱开席爻、用巽乙飞舟脱身之时,却被后面的男子抢先一步伸手摸上了自己的发髻。

    翠青的竹叶“咔”地一下被手指撅成了两半,扔在地上激起殿中一阵轻响。

    燕妙妙心中飙起一万字脏话,就差大嚎一句我可怜的儿。

    巽乙飞舟这样的宝贝可是很难得的!

    原本最近她乾坤袋中的珍宝就消耗了不少,已经接近半空。如今里头剩下的每一件都是她不舍得拿出来用的心头好,可谁知道席爻这厮竟然随手就给她毁了。

    就算不让她跑,也不至于给撅了吧?留着自己用不好吗?不懂什么叫勤俭持家可持续发展吗?

    你们魔界迟早要完。

    全然不知道燕妙妙心中想法重点的席爻,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话。

    仿佛方才毁了燕妙妙逃脱机会和飞行界奇珍的那位不是他一样。

    “不论是现在还是过去的情景,”他继续道,无情无欲的嗓音里仿佛滑着一条冰凉粘腻的毒蛇,将燕妙妙从脏话堆里拉了出来,“只要是心里想着的,都能看见。”

    “刚才在你面前,它出现的影像是疏明和虚散,对不对?”

    燕妙妙:一口咬死他看错人了这招可行吗?

    燕妙妙没说话。

    席爻又紧了紧手上的力气,重重捏住她的下巴。

    “哎——”燕妙妙痛呼出声,立刻投降,“对对对,您说的都对。”

    席爻鼻腔里哼出一声:“昆仑仙门的道修,怎么同莽山的仙君扯上了关系?”

    燕妙妙:“天下仙门是一家,何必分出你我他。”

    席爻:“…………”手指头往死里捏。

    “你放手!”燕妙妙伸出手来掰他的手指,“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

    席爻冷笑一声。

    ——这话当年她也说过。

    词汇用语如出一辙,这点倒是没变。

    席爻忽地斜斜一笑,松开了手指。

    燕妙妙感觉自己下巴一松,赶忙轻揉起来——感觉自己快脱臼了。

    席爻瞥了一眼她通红的下巴,又道:“那你想知道我最想见到的是什么吗?”

    燕妙妙:不想。

    “……不知,请尊主明示。”

    “你可以猜猜。”

    啧。

    感觉他在逗小猫——这狗崽子。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燕妙妙暗道一声你x大你说了算之后,只得硬着头皮猜测。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席爻:“…………”还是忽略好了。

    他没接燕妙妙的浑话,抬起了头,面向澄碧水镜。

    水镜中的灰雾忽然散开,画面骤然一亮。

    水镜中的情景正是拂灵宫内的景象。

    清晰明亮如初。

    院子里的人面蔷薇开得正盛,枣红色的花瓣绽放得大大咧咧。

    青石板上,繁花丛中,架着一张碧青竹椅。

    竹椅上,阖目躺着个红衣姑娘,睡得极熟。

    燕妙妙眉心灵根之处一烫。

    她立刻就知道这人是谁。

    可她仍然转过头,对上席爻的眼睛,笑呵呵地挑眉:“女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我决定不立任何flag了,说好零点前更新,然而……

    马上就恢复记忆了,两三章之内吧。

    (艹上一句算不算flag?)

    第97章

    燕妙妙被席爻拎着后脖领拽出寝殿的时候还在挣扎。

    “要带我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尊主大人, 您这举动是不是太粗暴了些?”

    “面对私闯魔尊寝殿的道修,本座已很宽容了。”

    “我毕竟如今是竹江一脉的嫡传弟子,您给我弄伤了游先生可不能答应!”

    “无妨, 大不了……”他忽地停下脚步,低头朝着燕妙妙一笑, “换个壳子便可。”

    下一瞬,一道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灰尘在昏黄的光线中悬浮飘荡, 房内浓重刺鼻的药味激得燕妙妙蹙起了眉。

    她被席爻扔进了昏暗的屋子里, 这屋子不知为何,让她觉得难受又窒息。

    燕妙妙被席爻一推,差点摔倒。她轻咳一声,问道:“……这是哪?”

    “你不是想见焚琴魔君吗?”席爻背着光,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之中激起一丝回音。

    燕妙妙略惊讶地转过身,朝着殿中看去——正同远处殿中罗汉床上坐起的人对上了眼。

    消瘦、苍白、颓靡、阴寒刺骨。

    那人生了一双淡漠的眼睛,因殿门骤开微微眯起了眼,眼下的青黑与微凹陷的眼眶轮廓显得她越发像一具骷髅。

    ……这就是?

    她淡淡看了一眼燕妙妙, 便偏头遮了遮光,宽大厚重的华美袍子裹着她,不经意露出了不着寸缕的小腿,骨骼突兀尖锐。

    “……你来了。”女子开口, 合着胸腔深处撕扯的喘气声,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

    “嗯。”席爻应了话, 却不看她,只盯着正站在身前不远处、眼睛不住四处打量的那姑娘。

    她似乎还在寻找机会逃跑。

    席爻径直上前,又将她拽过来,用力之大令人发指。

    “焚琴。”他将燕妙妙拉到女子面前。

    “……是她吗?”

    燕妙妙:“???”

    再次看向焚琴魔君的时候,她已经站起了身,赤足落地,无声地朝燕妙妙走了过来。

    靠的越近,越觉得她消瘦得可怕。她原本应该生得明艳动人,却不知为何将自己磋磨成了今日的模样。

    燕妙妙闻到了她身上满溢而出的死气——万灵珠曾说,她已近黄泉。

    可原书的燕妙妙、便是如今的焚琴魔君,修炼的法门是以吸收他人修为、不间断补充自身为主,又如何能在短短几百年就油尽灯枯?

    此时的焚琴,却如一具外皮腐朽的僵尸,死死捂住自己的皮囊裹在焦黑的骨骼上不肯放开。

    燕妙妙看向那张本应该觉得陌生的脸,灵根处却越来越热,那热气自眉心伸出,如触角一般探到了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