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遇知道纪冉是傅衍白家里人,一边给程多多换水,一边问:“他今天还来医院吗?我...还有些事找他。”

    他这么问,但纪冉也不知道。准确的说他这几天还在跟傅衍白认错,话都没能说上几句。

    “我也不知道。”

    纪冉看了看睁大眼睛的程多多,揪着她的小辫子安慰道:“不过手术一定没问题的。”

    程遇没说话,程多多开心的冲纪冉点点头。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下来,纪冉估摸着傅衍白是真的有事,今天回不来,干脆给孙阿姨打了电话,准备回家。

    附属医院在最市中心的地界,周围两边又是居民区,拢共四车道,没办法靠路边停车。

    纪冉一般都是让车停在过去居民区路口的地方等自己,省的开进医院一堵就是半小时。

    他一边肩膀挂着书包,手里的手机混着路灯一起照在小路上,步子踩着树影。

    忙活了一天。

    连傅衍白的影子都没见到。

    纪冉想着便有些分神,走了几步再看回路面的时候,却莫名感觉自己的影子拉长了几分。

    斜斜的边线重出一个岔影,好像罩住了自己一样。

    他下意识停了步子。

    很快,那个岔影也消失不见。

    八点半的天已经黑了个透,离走进居民区还有十几米的距离,前面没了大路和鸣笛,只有黑魆魆的楼影和单元门栋。

    纪冉的心跳快了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再次抬起脚步,双眼直直的盯着地面,但很快,那道岔影又从自己的影子里慢慢分开来,像是有一道视线直直的打在背后。

    那一瞬间,树声和车鸣都炸开在耳边。

    纪冉整个后背罩着一层凉凉的汗。

    他刻意放缓了步子,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打开手机,飞快的给傅衍白和孙阿姨发了两条定位,跟着突然扭拐了方向,直接站到离大路最近的一块路牙——

    还有路灯的地方。

    身前是呼啸而过的汽车,没有人行道的边缘,漆黑的路边很危险。

    纪冉只能把手机屏幕打到最亮,对着来往的行车,即使他站在这里显得很像是找死。

    但他不敢回头。

    更不敢走进居民区。

    理论来说,来的最快的应该是孙阿姨,但纪冉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懂定位,又或者还在琢磨导航。

    他想再发条信息补上一句,低头的时候,却看到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边又分出一道岔影。

    好像有谁在向他走近。

    从刚才的那个方向。

    飞驰的车声摩擦着地面,纪冉依旧可以从中间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的手已经顾不上点开微信,直接挨上了拨号界面,三个数字按下一半——

    岔影却瞬间从树影下消失。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脚下的路被照了个光亮透彻,连柏油的缝隙都一清二楚。

    纪冉抬头,面前是一辆熟悉的车,车窗“吱”的一声摇下来,熟悉的面容从驾驶座对着他探头,然后按开了副驾驶的门锁。

    其实前后不过五分钟的时间。

    纪冉却像一只委屈的小猫,已经红了眼眶:

    “傅衍白,你去哪儿了。”

    第17章 私事

    车开在没遮挡的大路,挡风玻璃上多出一团人影。

    纪冉坐在副驾驶,一点淡淡的薄荷叶子香钻进鼻尖,他看了眼前面的蓝色小盒,上面写着两个醒神两个字。

    耳边响起傅衍白的声音:“没让孙阿姨接你?”

    跟着话音又递过来一瓶水。

    纪冉没有接,他鼻子里还酸酸的发胀,粗了几分嗓音,盖过去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傅衍白没回答,先按开了纪冉旁边的抽屉:“里面有纸,喝点水。”

    纪冉没动。

    过度紧张后突然地放松,让人变得有些情绪化,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你今天去哪儿了?”

    有什么事不能说一声?早说他这么忙一个初中生,才不会跑到医院来,更不会一个人走夜路,吓个半死。

    “你有什么事还得请假?”

    纪冉说完,看到面前的手微微一顿,男人手腕的骨节在夜色下透着清劲,线条完美而修长。

    傅衍白抽出纸巾盒轻轻搭在他腿上:“私事。你刚才怎么了?”

    小少爷一口气就这么卡在嗓子里。

    私事。

    傅衍白的私事。

    “没什么。”

    纪冉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扭头看窗外,路灯模糊成两根杆儿。

    傅衍白掠过去一眼:“那哭什么?”

    “不管你的事。”

    “……”

    过去三秒,车里又嗡出一声。

    “我没哭。”

    “……”

    一瞬间,车里就只剩下引擎和窗外的白噪,傅衍白安静的等了一会儿,才张口问:“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站在路边?”

    但纪冉这会儿已经牛进了角尖:“你要回医院吗?”

    按照傅衍白来接他的速度,应该是刚好开到附近:“晚上值班?”

    “嗯,程多多后天手术。”

    傅衍白声音很淡:“要多做些准备,这两天晚上可能都在医院。我先送你回家,再过…”

    “不用。”

    他这么大一个公事,耽误不起。

    “我跟孙阿姨回去就行。”

    纪冉说完就摸出手机,孙阿姨的电话刚好打进来,几句说完,前面岔路就出现了熟悉的红色小宝马,傅衍白只好把车停在路边。

    “不用我送?”

    “不用。”

    纪冉“咣”一声开了车门,后头跟着一声:“注意安全,到家给我电话。”

    最正常不过的傅衍白。

    礼貌,正直,疏离。

    纪冉很早以前就知道,并且撞的头破血流。只不过现在朝夕的相处,好像又让他产生了一些错觉——

    傅衍白把他当成私事的错觉。

    .

    冷战来的猝不及防。

    没头没尾的六月,十几岁小男生的脾气就跟蚊子一样,说来就来。

    傅衍白站在厨房的吧台,一脸冷漠的看着纪冉坐在餐桌,桌上除了早饭还摆着一个抖大的平板,占了他的位置。

    平板里传出纪秋秋夸张的声音:

    “这个也不要了???”

    纪冉抬头看了眼,是傅衍白送来的签名篮球。

    “嗯,不要了。”

    纪秋秋一声尖叫:“你老实跟小姑说,你到底要干嘛这么缺钱?”

    她抖落着那半屋子的潮牌和玩具:“要钱跟我跟你爸妈说,哪用这样…都卖给代购多可惜呀。”

    “放着也是吃灰。”

    怎么说这也算自己的东西,和张口要钱还是有区别。

    纪冉眯眼,指着视频里最后那两个大黑盒:“就到这。你让他搬走,钱给我,我有个朋友生病要做手术,想尽点心意。”

    人命关天,纪秋秋一听这话便不再反驳,倒是厨房杵的那个很快放了牛奶杯。

    傅衍白看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球,皱眉低声道:“程多多的手术费我答应过程遇会出一半,你可以放心。”

    平板后的脑袋一顿。

    这纪冉倒是头一次听到。

    傅衍白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继续说:“程遇答应手术之后就跟他谈过,之前忘记告诉你了。”

    六十万他已经出了一半。

    程遇只用拿三十万,对于他来说是莫大的缓解。

    “哦。”

    纪冉没抬头,过了一会儿道:“但手术之后也有很多事吧,我想帮帮忙。”

    这些东西虽然不是特别贵重,但杂七杂八也有七八万,和漫长的维持花费相比虽然算不上什么,但也是椅子一条腿。

    傅衍白轻微的挑眉。

    他没想到纪冉会了解的这么清楚,毕竟大多数人以为做了手术,就算万事大吉。

    他顿了顿,道:“你不用想太多。想要治好病,关键还是靠家人。”

    当时他也是这么告诉程遇。

    治病是一场长久的拉锯。如果程遇连开始的一点都不愿意付出,将来程多多的后期维持也会很难。

    而程遇听到手术费只用出三十万的时候,也再三保证会筹借。这对于一个工作多年的男人其实算不上天文数字。

    傅衍白:“鞋和球也卖不了多少钱。”

    纪冉:“那就卖到这儿,其他的鞋不卖了。”

    傅衍白:“......”

    球和鞋宣布抢救无效。

    纪冉关了平板,回天乏术的傅大医生两步走到门口,牵起狗绳:“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