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但小心为上,奥普尔还是出言试探,提到艾斯洛德时埃里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厌恶也没逃得过他的眼睛。

    已经可以确定了。

    所以,为什么不同意?

    奥普尔沉下脸。

    他不明白,但显然也不愿意放他们走。

    “安德鲁,”奥普尔冷声唤道,“把他们带走。”

    埃里克身边的小矮个虽然很厉害,但他的能力似乎是爆发式的,没办法支撑长时间的战斗,奥普尔相信老管家的实力足够解决这个小鬼头。

    没人回应他。

    “安德鲁?”奥普尔转头,皱起了眉。

    “你是在找这个老东西吗?我的小少爷?”

    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人。

    赤发的男人站在拐角的阴影中,双手懒散地抱着臂,漫不经心地从傍边踢出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昏迷的人。

    正是安德鲁。

    奥普尔大惊失色,“你是什么人?!”

    男人笑而不语。

    小少爷面色铁青,大吼道,“罗斯!杰森特!出来!”

    “噢,你是说那两个又瘦又丑的家伙吗?”男人漫不经心地掏掏耳朵,“如果要找他们的话,我希望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

    少年脸顿时就白了,他想也不想地拔腿就跑。

    男人嗤笑一声,抬手一挥,奥普尔顿时像被勒住脖子一样痛苦地挣扎起来,没过多久,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蒂芙洛拉住面色凝重的埃里克。

    男人注意到他们,偏头露齿一笑,“不好意思,老板吩咐过我,一个也不能落下。”

    蒂芙洛心知没法全身而退,张开五指放出白色的火焰,脚尖点地,先发制人。

    寒霜蔓延。

    那个男人显然知道她的路数,并不跟她硬碰硬。

    他终于认真了一点,神色微凛,闪身向后退去。

    蒂芙洛只想速战速决,她小手一抬,上来就是要命的招数。

    气温骤降,寒霜大片大片地扑了过去,苍白的火焰隐现其中,连空间都变得扭曲。

    然而男人等的就是她这一下。

    他飞快地施了个咒,整个人猛地漂浮起来,避开了地上的霜,紧接着,伸手一拦,风场立现,席卷着火焰向反方向吹去。

    小萝莉预料不及,略显仓促地抵挡了一下。火自然伤不到她,但是夹杂在火中的风刃却割伤了她。

    她没有理会,反手放出一条白色巨蛇。

    斗篷在风里被撕裂,血从蒂芙洛的眉角流进眼睛里,朦胧间,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微笑。

    糟糕。

    小萝莉立即意识到不对,但是为时已晚。

    消失的火焰凭空复燃,亮起橙红而热烈的光芒。

    明火如蛆附骨地燃烧在她的皮肤上,蒂芙洛尖叫出声,跪倒在地上。

    男人打散那条蛇,转身不紧不慢地向埃里克走去。

    埃里克一动也不动,阴鸷地盯着眼前的人。

    他的大脑十分混乱,一会是蒂芙洛痛苦挣扎的脸庞,一会是那个男人可恶的微笑。

    男人一点也不着急,仿佛在等他做选择。

    最后,在一片混沌中,他听到自己心底那个一闪而逝的冰冷的声音:

    “跑。”

    不管怎么样,都要活着。

    他转身逃跑。

    男人顿时露出无趣的神色。

    他惫懒抬手,像摁住蚂蚁一样按摁住了王子,埃里克挣扎着被拖回男人身边。

    “我最讨厌背叛者。”他神情厌倦,几不可闻地低叹。

    埃里克无动于衷。

    男人仿佛突然失去了耐心,不愿再跟他浪费时间,右手收紧,埃里克瞬间就感受到了窒息。

    为什么?

    明明就只差一点,很快,我就不再是那种没有力量只能任人宰割的废物了。

    凭什么?

    我要活着,谁也不能阻拦。

    强烈的不甘与恨意席卷了他的内心,喉间越来越紧,空气越来越稀薄,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仿佛有什么冲破了阻隔,如同巨大的海潮,猛然冲刷而出。

    脑袋嗡嗡作响,只有要活着的愿望在心底越来越清晰。

    只要能活着,我愿意背叛所有人。

    让我活下去。

    “你放开他!!!”

    蒂芙洛尖叫着爬起来,火还在烧灼着她的皮肤,女孩毫不在意地直扑而来,眼里带着不顾一切的狠戾。

    埃里克瞳孔骤缩。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是男人惊讶到恐惧的脸,以及他身后展开双翼嘶吼着的黑色巨龙。

    —

    盛夏的尾巴准备悄悄溜走,而秋天正不远万里向寒极跋涉而来。

    窗外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模样,但花园里的花却悄无声息地谢了许多。

    城堡的主人安静地躺在床上,烧伤的疤痕渐渐褪去了大部分,余下几片零星分布在她苍白的小脸和胳膊上,如同美丽瓷器上令人心碎的裂痕。

    房间里很冷。

    埃里克靠在窗边,出神地看着墙上的油画,呼吸间伴随着浅浅的白雾。

    那是一个少女的肖像画。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像个优雅的精灵站立在暗色的背景中。

    一小颗蓝宝石被细细银链坠在额间,银白的长发微微卷曲着垂落至脚踝,右侧的裙裾分开,露出一截莹白纤韧的小腿。那双银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画外,精致美丽的脸庞如同天上的神女,带着冰冷而不可侵犯的神圣,却又奇异地显现出一番温柔。

    第一眼看到这幅画,埃里克就知道这是谁。

    已经第十天了,她还没有醒。

    埃里克转头,目光落在蒂芙洛沉睡的面容上。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是那样卑劣的人。

    更可恨的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背叛蒂芙洛选择逃跑。

    这跟罗纳尔又什么区别。

    埃里克有点想笑。

    罗纳尔放弃的是他最讨厌的弟弟,而自己却背叛用来生命保护他的蒂芙洛。

    那是他的妹妹。

    埃里克自嘲一笑,心灰意懒。

    原来他一直就是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还真不愧是昆特的儿子。

    他凝视着床上的女孩,仿佛入了魔症,心绪不受控制地开始波动。

    窗边的玻璃开始震动,花瓶滚下桌面,碎裂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门被猛然打开,安妮丝太太肥胖的身躯飞快地挤进来,帕特一脸焦急地等在门外。

    埃里克的颤抖的肩膀被胖女士牢牢按住,一股带着安抚性的精神力量散发开来。

    暴动的元素逐渐安静下来。

    王子殿下回过神来。

    “你最好还是不要……”松了一口气的帕特走了进来,看着碎了一地的花瓶欲言又止。

    安妮丝太太现在最不愿意进的就是这件屋子,她只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就忍不住开始啜泣。

    帕特担忧地看向埃里克。

    “别总待在这里了,小姐没有事,只是还在恢复,所以才没醒。”他叹了口气,“你这几天已经出现好几次魔力暴动了,我是医生不是魔法师,没法处理你的问题,但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再这样多来几次你就没救了,就算小姐醒过来也帮不了你。”

    安妮丝待不下去了,嚎啕大哭着冲了出去。

    帕特再次劝道:“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不需要自责。”

    埃里克的心被扎了一下。

    “你出去。”他冷漠地开口,“我还不需要你来管。”

    帕特张嘴还想说话,埃里克打断他,面目森冷,“滚。”

    帕特再次叹了一口气,带上门离开。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王子殿下疲惫地在床头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脸。

    他的手已经冷到有点麻木,但触碰到的皮肤却还是让他感受到寒意。

    “你可真傻。”他说。

    埃里克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却始终没办法张口。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做出的承诺最终是否会变成谎言。

    他不想骗她。

    正对着大床的墙壁上还有另一幅画。

    画上有三个人。

    黑发黄瞳的威严国王面色柔和,左手搂住妻子的肩膀,温柔美丽的皇后娴静地微笑着,两人身前的银发女孩面无表情,眼里却有着浅淡的笑意。

    这是她真正的家人。

    永远不会放弃和背叛她。

    埃里克胸口一阵闷疼,眼角有些发涩。

    这是他所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