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银浪被狂风席卷着撕裂,又前仆后继地涌上去。

    是绝境。

    昆特突然笑了,那个疯女人的诅咒在他耳边响起。

    “莱特,”国王从领口扯出一条细细的银链,眷恋又温柔地在掌心轻轻摩挲,轻轻吻了吻它,“带着这个回去找莫利特。”

    他眸色深沉,“务必在城坡之前赶到。”

    黑衣侍者沉默地跪下,接过那把染血的钥匙,消失在空气中。

    昆特低声笑了笑。

    他恢复冷肃的神色,从腰间抽出了佩剑,“所有人,跟我走。”

    天色暗了下去。

    昆特最后望了一眼艾斯洛德方向,头也不回地驱马前去。

    这么多年,总算能做个合格的国王了。

    希尔,你终于能解脱了。

    好好活下去,我心爱的姑娘。

    chapter 23

    “一帮废物!!!”安娜斯特尼亚王后尖叫着,一巴掌扇在侍卫的脸上。

    安东亚特从身侧搂住发抖的王后,不断安抚她,“母后,您冷静!”

    安娜像是被抽掉了浑身的力气,痛哭着伏倒在王子的肩上。

    “为什么,为什么?”女人微弱而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

    昆特不拿罗纳尔当儿子,可以把他送到这场有去无回的战争中。

    但她不行,那是她的血骨,是她怀胎十月从身上掉下来的肉。

    王后知道罗纳尔不可能对战争坐视不理,那孩子表面上将她安抚地很好,其实却早早做好了参战的打算。

    所以她派人将罗纳尔囚禁起来,没想到那帮没用的家伙竟然让他跑了,并且没透任何消息给她。

    如若不是王后今日想来看看他,都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发现真相。

    安娜心里清楚,除了罗纳尔一心想要离开,昆特大概也在这件事里伸了手。

    “请您冷静,”安东亚特劝她,“区区一个多伦图亚,罗纳尔不会有事的。”

    “你不懂,”王后碧绿的眼珠开始颤动,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你不懂,乔伊夫他……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安东亚特沉默了,他的母亲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她的这个弟弟,每次谈论到与之相关的事情,王后总是不着痕迹地回避。

    况且,一个和丝毫不顾虑姐姐的感受,就同艾斯洛德宣战的国王,安东亚特可不觉得他是个好心肠的家伙。

    “事情不会这样简单的,”安娜抖得越发厉害了,“你不了解乔伊夫……他就是个魔鬼……跟他对着干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王后失声痛哭,尖利的指甲在掌心留下深刻的痕迹,“罗纳尔,我的罗纳尔……”

    “昆特这个恶魔,他和乔伊夫一样的冷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了黄昏中的白色巨塔,面色忽然扭曲了起来,“凭什么!!他和那个贱人的孩子就是宝贝,我的孩子却要被随意践踏!!”

    “为什么,你们都要毁了我?”王后喃喃自语,“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仇恨地望向那里,似乎想将里面的人钉死在十字架上,“你们这些魔鬼,全都不得好死。”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白色的高塔上,点燃了王后的碧绿双瞳,塔身疯狂地燃烧起来,在那片熊熊的烈火之中,只剩一点黄昏的余烬。

    琥珀高塔之中,希尔维亚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她站起身,凝眉眺望烈焰焚烧的天际。

    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起。

    公主抬手掩住了心口。

    —

    长剑刺进腹部。

    “休!”罗纳尔大吼,他两眼猩红,劈开身边的人向那边冲去。

    中剑的男人死死扣住马鬃,鲜血染红了马背,他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就被人一剑斩在腰上。

    马受伤嘶鸣,将男人甩到了地上。

    尘土混着血,覆在因疼痛而狰狞的脸上。

    休的最后一眼,是平原之上昏黄暗淡的天空。

    罗纳尔眼睁睁看着自己侍从被不断涌来的敌人所践踏,面前的土地上还有更多更多同样的无名者。

    王子愤怒地吼叫着,嘶哑的嗓音中混杂着无法分辨的血与泪。

    他的精神早已麻木,仿佛不知疲倦地拼杀着,只会机械地将敌人砍翻在地。

    身边的人一个个地倒下了。

    战线已经推至后方,副将勉力在身后掩护着罗纳尔,他带来的那一队亲兵已经所剩无几。

    银甲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锈迹斑斑地沉默着,被风悄悄地埋进土中。

    罗纳尔倒下了。

    敌人的欢呼声和副将急切的呼唤在他耳边模糊不清地响着,王子强壮的身体从马上栽下。

    有人狂笑着抓住他金色的头发,用剑割破他的喉,拎走了那颗头颅。

    副将目眦欲裂,奋力追来,却一个不防,被身后的敌兵掀翻下马。

    利刃的冰冷触感在身体里炸开,他痛苦地仰起头,对上了罗纳尔的蓝眼睛。

    —

    月影隐现在薄雾之中。

    莱特在书房中找到了莫利特。

    银链落在老狗的手中,上面那枚小小的钥匙闪过一点亮光。

    莫利特那张阴沉刻板的老脸上皱纹愈发深刻,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里间,取出了书架上的世界史。

    被夜明珠照亮的楼梯出现在眼前。

    老狗走得很慢。

    一贯笔挺而傲慢的姿态在他身上一点点抹去,无人看见的地方,他像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微微佝偻起身体。

    他最终停在了门前。

    小巧的机关锁因为经常的开关并没有落上灰尘。

    莫利特混沌而吃力地运转着他作为一个优秀的总管平日里完美无缺的记忆力。

    二十多年了,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那位公主殿下了。

    老狗的手落在锁上,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重新直起腰,板起脸,恢复成那个一丝不苟惹人嫌恶的总管大人。

    他是陛下最忠诚的狗。

    锁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分外刺耳。

    莫利特推开了门,从未有过惊愕浮现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窗前的地板上,一对断裂的镣铐安静地躺在朦胧的月光下。

    城门外,一列列黑色的军队悄无声息地扑来。

    安娜斯尼亚特站在城墙上,火光将她美丽的面庞映成橘红色。

    王后的手按在城墙的石砖上,指甲因为过度地用力而泛起白色。

    “母后,您先离开这里,”安东亚特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注视着远方的军队,冷静地开始部署,“让凯尔来保护您。”

    “护卫队带人去疏散百姓,召集剩下所有兵力,跟我留在这里。”

    “誓死守卫艾斯洛德!”

    “是!”

    城墙上的银甲军整齐划一地回答,分出两队开始向不同方向迅速行动。

    王后松开了手,在梅奥地搀扶下离开,她轻轻闭了闭眼睛,最后转头向城堡的方向望了一眼。

    王后的目光凝住了。

    她看见了莫利特,和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是埃里克的贴身侍从,莱特。

    三天前的早晨,安娜斯特尼亚亲眼看着他同国王一起出征。

    王后的理智瞬间崩塌了。

    她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色巨塔的阴影浮现在她的心中,是这么多年来,她怎样也逃不过的噩梦。

    安娜碧色的眼珠染上一抹血色,她推开了梅奥,重新回到城墙边。

    “打开城门。”她说。

    “母后?”安东亚特惊讶地看向她。

    安娜斯特尼亚冷冷地注视着护卫队长,“打开城门。”

    “殿下,恕我不能从命。”护卫队长直视她。

    安娜笑了。

    “凯尔。”她吩咐道,“杀了他们。”

    留在城墙上的人本就不多了。

    血在王子震惊的目光中飞溅开来。

    “您疯了?!”

    王后没有看他,转过身给了凯尔一个手势,面向城外。

    强壮的剑士走到了城门控制阀前。

    “滚开!”安东亚特抽出佩剑,咬牙切齿地劈向自己的仆人。

    凯尔轻松地挡下,击在他的膝盖上。

    王子跪倒在地。

    轴承开始转动,大门被渐渐放了下来。

    兵临城下。

    黑色的云遮住了月亮。

    “带他走。”王后垂眸看向城外。

    凯尔应下,单手缚住安东亚特,强迫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