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将烛火挪近了些,接着光亮仔细地端详着宁衍的伤。她没学过医,对外伤也就一知半解,拧着眉端详了半天,除了看起来颇为严重之外,没看出什么名堂。

    她小心地按了按伤口边缘,还没等进一步动作,就听宁衍吃痛地嘶了一声,手也下意识往回缩了一点。

    宁衍这样一动,江凌便看出了些名堂——他的手软绵绵的,看起来像是没什么力气一样。

    江凌小心地托住他的伤口,沿着腕骨摸了一圈,小声问道:“衍哥哥,你什么感觉?”

    宁衍苦笑着说了实话:“除了疼,暂时没什么别的感觉。”

    江凌从食盒下层变戏法一样地掏出一瓶药膏来,刮去宁衍伤口上的残余药膏和血渍,里里外外地给伤口敷了厚厚一层药膏,然后翻开自己外袍的袖子,从里衣上撕下一大块布条来。

    “咳——”宁衍差点被酥饼呛了一口。

    “小妹,你这传出去,小心嫁不出去。”宁衍说。

    江二小姐满不在乎地给宁衍裹了伤,理直气壮地道:“我也没打算嫁人,我就想一辈子高高兴兴,去江湖上游历,在家当一辈子女儿。”

    “行。”宁衍点点头,说:“朕记住了。”

    江凌替他包扎好,想了想,又解下了束发的木簪,从中间一掰两截,不见外地扯了一截宁衍的腰带,替他固定了一下。

    “先凑活。”江凌说:“我明天找个大夫来看看。”

    宁衍没拒绝,有江凌在外面撑着,他也乐得过得松快点。

    他缓慢地吃完了一块酥饼,然后将碟子放回食盒里,往回推了推。

    “你在三哥身边,要小心行事,别让他起了疑心。”宁衍说:“至于朕,不必放太多心思在朕身上,否则他迟早会觉得你与朕走得太近,也是个隐患。”

    江凌嗯了一声,问道:“衍哥哥,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还不到时候,再等等。”宁衍说。

    江凌将宁衍挽起的袖子放下来捋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衍哥哥,我是不是不该来。”

    江二小姐那股在宁铮面前横冲直撞的劲儿像是莫名消失了,终于开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突然往这件事里横插一脚,似乎是让宁衍难办了。

    “确实。”宁衍说:“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来。”

    还不等江凌失落,宁衍突然话锋一转,说道:“但是幸好你来了——你在这,可以帮朕一个大忙。”

    江凌微微一愣,紧接着便重新精神起来,连忙说:“你说。”

    “有件事,朕先前一直为难要怎么办才好,若你不来,恐怕就要冒险叫影卫去办了。”宁衍含着笑,上上下下打量了江凌一圈,说道:“倒是现在,你平白无故给朕添了个大助力。”

    “什么事?”江凌问。

    “朕听说,三哥现在的正妃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宁衍说:“等三哥离府,你想想办法,叫沈听荷来见朕一面。”

    “可……”江凌有些为难:“宁铮一时半刻不会离府了,他这次回来,就是要从你手里抠出玉玺的。”

    “他会的。”宁衍说得很笃定:“最迟五天内,他必定离开安庆府。”

    第173章 “宁怀瑾在搞什么名堂!”

    江凌被宁衍说得稀里糊涂,可宁衍没有多解释的意思,敷衍了两句便把她哄走了。

    江凌走后,宁衍怕宁铮得了消息之后过来发难,于是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多时辰,见外头还是安安静静的,就知道他不会来了。

    外头的哑仆早先便醒转过来,窸窸窣窣地在门口弄出了不少动静,宁衍性子谨慎,不爱旁生枝节,于是干脆不曾开口唤人,只用左手的锁链在墙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敲击的手法似乎别有用意,轻重缓急各有不同,片刻后,便从阴影中落下一个人影。

    这次露面的并不是秦六,而是个面容稍显年长些的男人,穿着紧身的夜行衣,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狭长而精致的眼睛。

    宁衍冲着他挥挥手,男人会意地膝行几步,跪到宁衍面前,双手摊开在他面前。

    宁衍略动了动,牵扯着左手上的锁链哗啦作响。他想了想,缓慢地在男人摊开的手掌上写起了字。

    ——令宁怀瑾即刻出兵,不必留余地,全力推进。

    宁衍写得很慢,也很清楚,那男人感觉了片刻,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好了。”宁衍低声说:“去吧。”

    那男人磕了个头,二话没说,像来时一样消失了。

    屋角的两片薄瓦掀开又合上,外头灰扑扑的晨光漏了些许进屋,被宁衍摊开的掌心接个正着。

    那光晕转瞬即逝,宁衍垂着眼,缓慢地收拢五指,像是将那缕薄光留在了手心。

    快结束了,宁衍想。

    他经年来的执念所在、未来的一切隐患,还有宁宗源留给他的最后一课,都要结束了。

    影卫的脚程比旁人快上一倍有余,旁人要花上两天走完的路,影卫若不眠不休,一天一夜也就到了。

    一般来说,影卫之间传递消息,要么是用鹰,要么是用特殊手段留下符号。以往宁衍每次通过影卫联系宁怀瑾,也是将消息交由双方影卫,然后择机而报。

    可这次偏偏特殊——因为宁怀瑾亲眼见到了来传话的影卫。

    除了秦六和十里这样在明面上待过的之外,宁怀瑾其实还从未认识过宁衍身边真正的“影卫”是什么模样。所以当黑衣蒙面的瘦高男人闯进中军帅帐时,宁怀瑾差点一瞬间以为是敌袭了,好悬没闹出个惨案来。

    “你是说,陛下叫本王出兵?”宁怀瑾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句。

    那男人垂着眼,半跪在地上,冷硬地吐出一个字:“是。”

    宁怀瑾抿了抿唇,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谢珏难得地显得有些犹豫,他捏了捏鼻梁,眼神在面前的沙盘上扫了一圈。

    最近几天他们不敢妄动,但也没闲着,将各地的守军收拢整军,也应付了几次敌军不大不小的侵扰。

    江凌最近毫无音讯,倒是宁怀瑾那收到过两次外头送来的消息,可除了报平安之外,也都没什么用处。

    他和宁怀瑾先前商量过现在的局面,都觉得不能硬来,只能慢慢试探,挑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打一打,一点点蚕食宁铮剩下的地盘,逼得他要么主动来谈和,要么拉出宁衍来阵前威胁。

    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好歹都能给他们指一条营救的明路出来,可现在宁衍好容易送个口信出来,不提自己的处境,倒先送出了一道出兵的口谕,简直像是给自己送催命符来的。

    “陛下在什么地方?”宁怀瑾问:“情况如何了。”

    那男人垂着头,并未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句:“令王爷即刻出兵。”

    宁怀瑾:“……”

    宁怀瑾看出来了,没有宁衍的吩咐,这影卫八成一句话都不会多说。若不是看在他是“宁怀瑾”的份上,恐怕送到了口谕就会离开,一刻也不会多留。

    “这太冒险了。”谢珏说:“现在撕破脸皮,万一宁铮觉得陛下没用,对他下手怎么办。”

    宁怀瑾迟迟不出声,心里也是在想这个。

    他们现在本可以跟宁铮僵持着,宁铮手里捏着宁衍,他们不敢妄动,可宁铮也没法绝地反击,两方只能这么对峙着,直到场面出现变化,有一方先行低头。

    这样虽然过于保守,但好在能为他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加上江凌在宁铮身边,他们总能想出更安全的方法,先把宁衍“偷”出来再说。

    可——

    “陛下是要出兵试探,还是要怎样?”谢珏又确定似地问了一句。

    这句话在宁衍的口谕之内,于是那人很快便回答了。

    “不必留余地,全力推进。”男人说。

    谢珏心里一沉,明白了。

    不留余地,就说明甚至不止他和宁怀瑾手里这一支军,而是要加上北境战场的郑绍辉,和南境战场的两支侧翼军。

    这一仗打起来可不是小事,这战线太长,一打起来便是全局之势。若是宁铮那头因战场变动起了什么同归于尽的心思,宁衍想要再叫停都没办法。

    谢珏心里有些没底,转头看了看宁怀瑾,想请他拿个主意。

    按照恭亲王对陛下的在意,这种事他一般不会同意,加上他本身就有辅政之权,帝王决策出错时,他理所应当有权利插手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