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抱着包袱,缩在角落里,却一直盯着她。

    土地夫人朝那个角落里瞟了一眼。

    却不料佳人在阴影里开了口。

    “土地虽小,亦神也,岂有任妇自奔者?愦愦应不至此。不知何物淫昏,遂使千古下谓此祠有污贱不谨之神,冤矣哉。”(注)

    声音曼妙,语调不紧不慢,依然如珠落玉盘,听之忘俗。

    土地夫人依然笑得雍容,莲步轻移。

    她捏住佳人雪白的脖颈。

    佳人瞪大了眼睛,却挣扎不得,呼吸渐弱。

    手里的包袱也渐渐滑落。

    “真是秋日蝶渐枯、兰渐衰的美好啊,”土地夫人感叹,“别装模作样了,你的小相公可不会心疼你。”

    缩在另一个角落里和人皮稻草人排排站的沈怜表示,他还需要一包瓜子。

    那佳人便在玉颈被扼、奄奄一息的境况下开了口:“妾身装什么了……”

    土地夫人松开她的脖子,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拾起地上的包袱,把里面的东西抖落了出来。

    “姑娘还真是有备无患,竟然还备了一张人皮啊。”

    “噫,让妾身猜猜,姑娘一定是告诉小相公家里闹饥荒被爹娘卖到高门,怎奈正室折辱打骂,不堪逃走的悲凄故事吧……”

    “你们画皮鬼呀,总是同一套说辞,真把人家小相公当竖子骗呐……”

    凄凄惨惨戚戚。

    长见识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解:

    1.稻草人明朝时有

    2.这句话是蒲松龄的,作者只是搬运工,把原文“此村”改成了“此祠”。

    土地夫人也是《聊斋志异》里的,卷四,第三十八篇。

    谁能想到我让聊斋内部撕逼了哈哈。

    第20章 蒲松龄与干宝(三)

    〔爰有嘉果,其实如桃,其叶如枣,黄华而赤 ,食之不劳〕

    那画皮鬼也不正眼看土地夫人,柔柔弱弱道:“总归比您这个需要浸猪笼点天灯、凌迟沉塘架在火上烤的荡妇强啊。”

    土地夫人撕裂了手上的人皮,沈怜觉得她指甲上的丹蔻涂得好看极了。

    “我的皮!”

    “披着别家姑娘的皮说是自己的,知不知羞呀。”

    “您在别家姑娘的地界儿截别家姑娘的胡,知不知羞呀。”

    土地夫人把手里的宫灯劈头盖脸地砸下去:“老娘这土地祠香火鼎盛的时候,你太奶奶还不知道在哪里对镜贴花黄地当人着呢!”

    灯一砸下去就灭了,沈怜只隐隐约约看到头破血流的佳人露出了一对锯齿般的牙。

    一时间阴风阵阵,鬼影绰绰,祠外的月亮发了毛。

    厉鬼开始尖啸。

    却有一只手推了沈怜一个趔趄。

    “还让不让鬼睡觉了!这土地祠现在是老子的!要打架都给老子滚出去!”

    稻草人!

    “怎么就是你的了!”两个阴森森的女声同时响起。

    沈怜躲在香案下,听着周围乒乒乓乓的响声,想着这年头当鬼也不容易。

    “砰!”

    土地祠的房梁从中折断。

    灰尘四起激得沈怜直咳嗽。

    “轰隆!”

    一道雷落了下来,土地祠彻底倒塌。

    剽悍的厉鬼不惧天雷,杀红了眼从土地祠一直往西撕到了乱葬岗,引得众鬼齐哭,阴雨啾啾。

    沈怜从土地祠的废墟里爬出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药篓,回望了一眼依然坚挺的香案,感叹自己这样都死不了。

    暴雨铿铿锵锵地落下来。

    沈怜抹了一把脸。

    抬头看了看天。

    看戏有风险,吃瓜需谨慎。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唯一能栖身的土地祠已经壮烈牺牲,现在只能冒雨赶路了。

    还好今天采的药没事。

    等沈怜满身泥点地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抱着干柴,给灶膛里点了火,拉着老旧得气喘吁吁的风箱。

    一锅热水烧开,太阳就出来了。

    洗了个热水澡,淋了一夜雨的身体才渐渐有了知觉。

    换了衣服,再熬一碗姜汤,捏着鼻子灌下去。

    然后好奇地看着药篓里的两株药。

    都是花、叶、实俱全。

    其中一株形状像葵,红花黄果,像婴儿的舌头。

    据说吃了能使人不迷惑。

    另一株叶子像枣一样,红萼黄花,果子像桃一般。

    据说吃了能使人不忧愁。

    下个副本竟然能碰到这些。

    小时候为迅哥儿看的《三哼经》(注)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他把半株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又把剩下的仔细收好,这些应该能继续带到下一个世界。

    然后他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上面慢慢地等药效。

    一柱香过去了,两柱香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什么都没发生。

    沈怜仍然没感到开心。

    《山海经》都不能拯救五羟色胺失调了吗?沈怜不开心。

    “今天试试黛力新吧,”他想,“反正也吃不死人。”

    然后他猛地站起,捞着药箱就往外冲。

    差点忘了,今天还要看诊。

    作者有话要说:

    沈怜宝宝:吃完瓜之后冷冷的冰雨在我脸上胡乱的拍。

    〔〕:——来自《山海经》,西山经(如果没记错的话)

    注解:为防止看文的读者小仙女年纪太小,这个梗还是注解一下吧——《三哼经》的梗来自鲁迅先生《朝花夕拾》(其实我喜欢《旧事重提》这个名字)——《阿长与〈山海经〉》

    第21章 蒲松龄与干宝(四)

    走过石桥,再沿街走过十三棵垂柳,便到了杨老爷的宅邸。

    杨家几代豪右,嵌着大气恢宏的牌匾,牌匾两旁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大红灯笼下是漆得鲜红的大门。

    就是这家的小姐害了病。

    沈怜走过大门,敲了敲西角的侧门。

    应门的小童开了门,探出一个脑袋,见是沈怜,笑呵呵道:“呦,沈大夫来了,老爷正等您呢。”

    沈怜点点头,也回了一个笑,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贵府千金现在怎么样了?”

    小童闻言便垮了笑模样,摇头道:“还没醒呢。”

    沈怜也摇了摇头,道了一声回见。

    杨老爷颓废地坐在正厅,原本大腹便便的一个人,却因为闺女的病情茶不思饭不想,把自己熬得比李清照的黄花还瘦。

    沈怜欲给他行一个礼,却被他抢先扶起。

    “使不得使不得,沈大夫太客气了。”

    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这沈怜沈大夫的医术最为高明。

    “杨老爷也客气了。”

    “沈大夫,您看这……小女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