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她拿着神典默诵,却不想那个傻子少年站在她身后,疑惑地歪了歪头,道:“远古时期的神明保护幼童吗?那神仙爷爷是不是也在保护我啊?”

    神婆惊异地看着他。

    “你怎么能识得这些字?”

    少年理所当然道:“不是每个人都能识得吗?”

    神婆的表情有了波动,她把神典翻到另一页让少年认,少年一字一句地读下去,竟然还加上了自己的理解,有模有样的。

    “神仙爷爷是昊天上帝,祭祀给他的牺牲是不能动的。”

    “神仙爷爷佑信徒所在之地五风十雨,风调雨顺。神仙爷爷佑信徒安康喜乐。”

    “他还能变成人面蛇身的样子,好厉害……”

    神婆抓住他的手,激动道:“你真的在祠堂见到了一个姑娘?”

    “对呀,可美了,就像画出来的一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像画里的花变成的神仙。”

    神婆抱着神典,直接冲出了屋门。

    族老看着面前状若癫狂的神婆,皱眉着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神婆只是一个劲的说:“这不是傻子,这是天赐,这是天赐啊!”

    待她终于冷静下来说了前因后果,族老也激动不已,只是两人激动完了,才想起这位“天赐”的娘亲还受着刑。

    神婆此时的表情又变得高高在上了起来:“那女人可不是扫把星吗?生出来的儿子不光缺胳膊少腿还是傻子。”

    族老的表情也不太好:“那片池子沉了多少女人的尸骨了?安康的后代越来越少,这是神明在惩罚我们吗?”

    神婆闭着眼睛,又做出了一个祭天的手势:“所以,赵家三郎是天赐。这孩子也不会怨恨,他好像在祠堂里忘记了许多前尘往事。”

    族老欣慰地点点头。

    第二日神婆温柔地牵着赵家的傻子走在小路上,着实惊煞了许多田地里的村民。

    他们穿过桃林,来到了那个池塘。

    她指着池塘中央木船上的那坨不成人形的东西问少年:“认识船上的扫把星吗?”神婆的眼神无比深意。

    少年摇了摇头,问道:“为什么要叫她扫把星呢?”

    神婆道:“因为她不敬神明,惹了雷霆之怒,神明把果报在了她的后代上。”

    “你认为这样惩罚她对吗?她现在还没断气,如果你认为不对,我们就放了她,她就能活下去。”

    少年依然没有信仰,但他知道他此时应该讨好的是谁,他听见自己说:“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注)

    他的脑子里自然而然地蹦出了这句话,仿佛在哪儿听过似的。

    他却忘记了,这句话本来是一个以笔为刀的人的讽刺。

    “这个不敬神明的女人曾经还诅咒过你呢,”神婆道,“‘桃飘李飞无觅处,花落人亡埋骨时。’”

    “这个村子的桃花也快落了,桃飘李飞之时,却是她的埋骨时吧。”他轻声细语。

    “怎么会呢,渎神之人无埋骨之地,只能沉入池底喂鱼。”

    少年受教地点点头。

    于是本该有机会活下去的女人慢慢腐烂,变成了爬满了各种虫子和蛆的一摊烂肉,喂肥了池子里的鳜鱼。

    在桃花流水鳜鱼肥的好时节里,村里的人把带毛的祭品,一只公鸡和一头猪埋入地下,把用来祭祀的吉玉 埋在地下,他们不用精米,吃着未经烹煮的生肉,搭好了高高的祭坛。

    赵家的三郎经过神使赐名,正式更名为“沈怜”,抛弃了痴傻的过去,成为神婆的弟子,这个村子下一任的“巫”。

    他穿着用金线绣满了先民图腾的黑色祭服,大裘、玄衣与 配套。青黑黄赤象征天与地的色彩,上衣绘了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华章花纹,下裳绣了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花纹,这件花费了全村女人整整一个月的刺绣时间的无比繁复的祭服,证明了他不同以往的身份。(注)

    他庄重地、虔诚地一步一步地登上祭坛,祭祖、祭天、祭神。

    黑袍的婆子们站在一旁,齐齐用低哑的声音道:“跪——”

    沈怜弯下膝盖,三跪九叩。

    村民们随着他跪下,虔诚地闭着眼睛祷告。

    神婆的头上依然插着五颜六色的羽毛,脸上抹着乱七八糟的油彩,哼着咿咿呀呀的怪调子,把不知名的水往沈怜身上浇。

    氤氤氲氲的香火缭绕中,沈怜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点什么。

    他拜着神,想起了那个他半梦半醒之间见过的“神使”,她说他叫沈怜,并且提到了一个叫郑清的人。

    “叩首——再叩首——”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那个已经喂了鱼的妇人诡异的微笑与曼妙的歌声……

    “桃飘李飞无觅处,花落人亡埋骨时……”

    埋谁的骨……埋谁的骨?

    “叩首——再叩首——”

    “起——”

    他站起来,睥睨着祭台下村民们虔诚的模样。

    他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姑娘懒洋洋的声音。

    “唔,真是无聊透顶,你说是不是,小相公?”

    刚刚站起来村民们就看到了少年身后突然出现的神使。

    这是村子里第一个请来神使的巫!

    村民们纳头就拜,原本站在两边的族老与黑袍婆子们跪倒在地,热泪盈眶。

    神婆已经把额头扣出了血。

    “神佑此村安康……”

    “神佑此村安康……”

    却不料他们听到了那个神使面无表情地问那个祭台上的少年:“小相公又为何不拜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相公风姿特秀,依然岩岩若孤松之独立,他本想跪下去,却站直了身体,听到另一个自己说:“你不是神,我又为何拜你?”

    更何况,他总是下意识地认为,让自己跪了的人结局都不怎么好。这个姑娘,似乎知道他的过去。

    祭台下的村民却抖若筛糠,恨不得冲上去把小相公不合时宜的高傲的脑袋摁下去。

    神使却亲吻了少年的额头,齿如含贝,嫣然一笑。

    当真是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

    “新的巫确实有意思极了,能保你们风调雨顺呢。”

    姑娘又消失不见,仅留下祭台下的村民激动叩首。

    作者有话要说:

    注解:又是鲁迅先生的梗2333。

    “那时候,只要从来如此,便是宝贝。即使无名肿毒,倘若生在中国人身上,也便“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国粹所在,妙不可言。”——《热风.随感录》

    服饰与祭礼是我结合某服饰鉴赏书籍与《山海经》诌出来的,服饰鉴赏是哪本已不可考,可能是人民邮电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服饰鉴赏》,存疑。

    第43章 陶渊明(八)

    在成为巫的第二日,天赐之人沈怜就秉承着在其位谋其职的原则,尽力不尸位素餐,而是拿着桃木剑帮村民们驱鬼。

    他从大袖子里拿出一张白纸扔到水盆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默诵着神典。

    那张干净的白纸上很快就显现出了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狰狞女人。

    村民们看着凭空出现的厉鬼无比惊恐,沈怜却毫不意外,他似乎天生就知道用白矾作画再浸到水里这种小儿科的事情。

    只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画得那个女人像极了那个美若天仙的神使。他也没注意到,他画这个女人的时候,给笔端倾注了多少阴毒的恶意。

    铁锅下的柴火烧得正旺,偶尔溅出一两颗火星,锅里的油沸腾着冒着泡泡,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沈怜捞起那张禁锢住厉鬼的白纸,直接把手浸入了滚烫的油锅里。

    灵魂里的另一个自己仿佛在嘲笑他,嘲笑他竟然干起了这么下三滥又低级的勾当。

    沈怜看着倒吸一口凉气的村民,他们瞪大了眼睛,已经忙不迭地跪在了地上。

    低级吗?沈怜疑惑。

    或许真得很低级,毕竟他之前连想都没想就在一锅醋里面倒了一层油。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无比笃定醋会沉在油下面。

    醋被烧开,气泡会往上升,升到油面上来,看起来就像油开了一样。

    手伸进去完全不烫。

    或许是个人都会知道怎样“油炸厉鬼”,可这些村民不知道,他们正跪在地上诚挚地磕头,感谢沈怜的卓越贡献。

    沈怜弯下腰扶他们起来,露出一个无比亲和的笑。

    或许地位可以这样一下一下地巩固起来,这个村子里的人很容易知道“敬”,更容易知道“畏”。

    等做完乱七八糟的祭祀与法事,沈怜才算清闲了下来,他跑去一户姓郑的人家,问村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老人家,您知道一个叫郑清的姑娘吗?”

    老汉叼着烟卷眯着眼睛,无比笃定地说:“村子里这么多姓郑的没一个叫‘清’的,郑狗蛋郑娃子郑二丫倒是多得数不清。”

    沈怜不信邪:“那是小名吧?学名呢?”

    老汉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于是沈怜挨家挨户地敲门,想找出一个叫郑清的姑娘。

    结局当然是无功而返,而且村子里的人都怀疑这赵家三郎就算改了名字,脑子里的颠病还是治得不清不楚。

    没有人叫这个名字,哪怕是一个死人。

    他回到家,问神婆:“婆婆,你知道一个叫郑清的人吗?”

    神婆摇了摇头,好奇道:“你问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