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基地后,经过一番详细的身体检查,众人终于确定沈怜真的仅仅是脱力,于是小队几个人给沈怜挂了葡萄糖,就做鸟兽散。

    林绯因为愧疚与感激留下来照顾沈怜——虽然她确实是因为沈怜受了无妄之灾。

    萧宁坐在沈怜床边不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怜的睡颜。

    郑清看起来倒是平和很多,坐在窗边,甚至有些百无聊赖。

    ——这是眼镜三人组离开房间时看到的最后的画面。

    “怎么说呢,天降看起来……”

    “一点也不着急?”

    “有一股正宫气势。”

    “赶紧走吧,小心队长听到打爆你的狗头。”

    房间内。

    “重新认识一下,萧宁。”

    “郑清。”

    “林绯。”

    “林绯,你不去看你男朋友吗?”萧宁笑道。

    林绯愣了一下,然后如梦初醒。但她还是犹豫道:“那沈怜他……”

    “有我照顾。”

    “有我照顾。”

    萧宁和郑清异口同声。

    林绯打了个寒战,摔门走了。她在走廊里搓了搓自己的鸡皮疙瘩,“噫”了一声。

    秦晴回到房间,刚把门锁好,就瘫软在了地上。

    一堆乱码,和一个“任务失”,是她截取到的最后一段消息。

    沈怜没死,身边又多出来一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指挥组一定出事了,而他们又是单方面联系,所以现在她失联了。

    她揪着自己的头发,焦虑道:“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必须做点什么……”

    “一切为了……人类。”她喃喃道。

    “对!一切为了人类!”

    在沈怜的房间内,无声的硝烟弥漫。

    萧宁想抽一根烟,但看见还在昏睡的沈怜,又生生忍住。他想了想,道:“我是在来基地的路上遇见他的,他当时过得很惨,身边没有一个人。”

    装什么装,那时候你也没在他身边啊。

    郑清的脸上全是感激之情:“感谢您照顾我家沈怜了。”

    再怎么样沈怜也是我家的,您是个外人。

    “我听沈怜说,他和林绯青梅竹马,从高中到大学一直是男女朋友。”

    你又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可我听您刚才说的,林小姐早已另觅新欢。”

    “和沈怜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也没听他提起过郑先生。”

    “诶?”郑清诧异地推了推眼镜,“时间很长吗?”

    “郑先生,”萧宁沉下脸,“您到现在还没有证据能证明您认识沈怜,我有理由怀疑您图谋不轨。”

    郑清的神色突然柔和起来:“他生日在十一月十四日,喜欢黑色,爱吃香菜,讨厌茄子,鸡蛋只吃蒸的和炒的,认为薯条是世界的瑰宝,和甜党势不两立……”

    说到这里,郑清失笑:“我就是甜党。”

    他笑够了,继续说:“他喜欢博尔赫斯,不喜欢马克吐温,喜欢李商隐,讨厌韩愈,因为他是推字党,他这个理由确实比较任性……我也是推字党。”

    “他会的东西很多,杂而不精,但演技登峰造极。他很戏精,喜欢吐槽,有时候看起来像个变态,但他其实没有坏心。”

    “虽然他小心眼,睚眦必报,像把刀子……”

    “他哭起来很好看,笑起来其实很难看。但我不希望他哭……也不希望他笑。”

    “他左手腕上有十七道没褪的疤,胸口有一颗小痣,腰围是多少我也不必告诉你……”

    “他自然睡着时会有一个固定的姿势。他现在从来不听《梦中的婚礼》,因为他以前用它催眠,后来用它也睡不着了,反倒听烦了。他也不听《蓝色多瑙河》,无论用多么美丽的曲子当闹钟,你也会对那首曲子厌烦的……我也烦《蓝色多瑙河》。”

    “但我知道他最喜欢的曲子是什么,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虽然他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但他没有生病时……他其实喜欢暴雨。”

    “他喜欢海绵宝宝,从小到大。”

    “他小时候……他小时候……”郑清突然一个恍惚,“我们是在医院认识的。”

    “他病号服上裹着黑色的大衣,这打扮没什么稀奇的,”郑清道,“我当时就在想,他的眼睛真好看。”

    正在这时,床上的沈怜缓缓睁开了眼睛。

    郑清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脑海里全是沈怜睁开眼睛的这一幕。

    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冷光之乍出于匣也。

    第78章 拜伦(十)

    那双眼睛在之前变成了冰蓝色, 色温很冷, 睁开的那一瞬, 就像雪原的风呼啸而来。

    那种感觉纯净得像冬日新雪后,你打开房门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 又凛冽得像绝世好刀第一次出鞘时刀刃上的寒芒。

    冰蓝色的眼瞳是万丈坚冰,里面封存着一段月光。那眼瞳在刚刚睁开时是冷漠的、凌厉的, 而那亘古不化的冷漠坚冰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冰皮忽解,波色骤明。

    在盈盈的波光中, 那一段柔和的、静谧的、旖旎的月光出来了。

    郑清就撞进了这么一双盛着月光的眸子里。

    眸子的主人像是做了千百万次那般熟练,他不顾手上的针头,撑起上半身,搂住了郑清的脖子,亲昵熟稔地蹭了蹭。

    “醒了?”郑清问了一句废话。

    沈怜“嗯”了一声, 靠在他身上不动了。

    在这个过程中,同样在床边的萧宁像是披上了隐形人的斗篷。

    萧宁:……

    我应该在车底, 而不是在车里。

    萧宁现在不怀疑郑清和沈怜的关系了, 他怀疑自己和沈怜的关系。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沈怜诧异地扭过头, 道:“队长,你怎么在这里?”

    一阵复杂的情绪充斥心头, 有怒意,有委屈, 也有迷茫,萧宁勉强笑了笑,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怜微笑道:“挺好的, 谢谢你为我担心。”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嗯,队长再见。”

    “再见,你好好休息。”

    萧宁走后,郑清把靠在身上的沈怜推开,让他的坐姿重新端正。

    沈怜竟然没有对这近乎于撇清关系的动作表示抗议,竟然也像早已习惯一般。

    “你和他怎么回事?”

    “他应该有点喜欢我吧。”

    “你呢?不说破、不答应也不拒绝?”

    “嗯。”

    “你真是……”

    “犯贱还是婊?我替你补上?”

    “你别这样。”你知道我拿你没辙。

    “你又有什么资格来盘问我这些呢?郑、医、生。”

    萧宁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漫无边际地在基地里游荡,想捋捋自己的思绪。

    他一路踢着小石子,不知不觉上了天台。

    夕阳盛大,红红的一个饼就挂在天台边缘,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夕阳下还蹲了一个人。

    那个人头发蓬乱,脸色苍白,看见他后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

    “陈博士,你怎么在这儿?”

    博士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太阳,听到萧宁问他,慢悠悠道:“实验室里睡了一个多月,被助手赶出来了,说是让我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放松心情,说不定还能找到新思路。”

    萧宁走过去,蹲在他身旁,也试着伸出手,看着那只手徒劳地抓不住任意一片绯色的光影。

    “那挺好的。”萧宁说。

    于是两个人就一起沉默。

    “天快黑了。”博士说。

    太阳彻底钻进了他们脚下,只留下了一道赤色的圆弧。

    萧宁从皮夹克中摸出一包烟,问:“介意吗?”

    博士摇摇头,从他的烟盒里顺了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