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憔悴,头发散乱,那白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襟也松松垮垮,样子颇为狼狈。

    “怎么就她一个人?李兰儿呢?”

    “喏,对面。”

    秦宿舟顺着晏珏的指尖看去,在一幢矮楼的墙根处隐隐约约瞥见了一个人影。

    林月亭一只脚迈过了镇门,却突然一顿,往回看去。

    “兰儿,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阴影中的人影一动,却又往深处缩了缩。

    “好,我明白了。”林月亭深吸一口气,一掌用力拍在墙上,生生将石砖砌成的墙头按凹下去一个大洞。

    “既然你不愿解释,不愿和解,那便算了,就当我这些年识人不清罢了,”她抬起头,定定地望向镇子外的方向,“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师姐。”

    “而你,将是我的仇人。”

    阴影中的人慢慢蜷缩起了身子,在她的话音声中颤抖着。

    沉寂的夜里,风声,落叶声与不可言说的情感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月亭的身影消失在镇门之后,李兰儿才跌跌撞撞地从墙角跑出来,倚着门无声地目送她远去。

    “呀,这情形看着有点眼熟。”晏珏挠了挠头。

    秦宿舟给了他一个眼刀,“你还有脸说?”

    晏珏抿了抿唇,抬眼看着李兰儿孤寂的背影,小声嘀咕道,“可是李兰儿是为什么呢?”

    “你又是为什么呢?”

    晏珏眨眨眼,讪笑两声推着秦宿舟走了出来,“出结界再说吧,咱们先去找李兰儿。”

    秦宿舟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两位,这次有答案了吗?”

    李兰儿照例转过身子,脱落下浑身的画皮,露出原本的可怖模样。

    “是白言吧,白言是二十八条人命的幕后凶手!”

    晏珏自信满满地说出答案,却见李兰儿仍然迟缓地抬起了脸颊旁的肌肉。

    “错啦——”

    “什么?!”二人纷纷一愣,开始细细回想白天看到的一切,然而结界并没有给他们多少复盘的时间。

    天地轰然崩塌,一切复始。

    ……

    “糖葫芦啊糖葫芦,果大又甜水又多啊——”卖糖葫芦的小贩数不清第几次的经过他们身边。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吃糖葫芦了。”晏珏苦着脸蹲在地上,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到底哪里错了啊!”

    秦宿舟也蹙着眉,“之前你在山头看到那个红裙女人之时,是不是说过类似于‘我知道了’这种话?”

    “啊。”晏珏怔了怔,“是有这回事。”

    “你那时候觉得是谁?”秦宿舟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这……”晏珏摸了摸鼻子,“我现在觉得是错的,不值一提。”

    “说出来看看,指不定呢。”秦宿舟道。

    “呃——”晏珏眼神四处乱飘,落在了之前经过的那个糖葫芦小贩身边,“诶,你看,那是不是李兰儿?”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李兰儿走到了那小贩身边,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两串糖葫芦便快速离开了,脚踝上的镯子急切地碰撞着,眉目之间紧皱着仿佛心里藏着什么事情般,不似在林月亭面前那般天真烂漫。

    “有问题。”

    正事要紧,秦宿舟暂时绕过了晏珏。二人迅速地跃上屋顶跟了上去,悄悄从屋檐上探出头,见李兰儿躲进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巷中,四下扫了一眼,确定没人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一只手拿着方才买的两串糖葫芦,咬破了另一只手的食指,将鲜血洒了上去,并竖空了一个奇怪的咒印,不多时,便见两个糖葫芦化作两道火光,从她手中落到了地上,成了她自己与林月亭的模样!

    “原来两个假人是她摆的!”

    秦宿舟点头,“而且她用的跟影山药坊用的是一种咒术,不,按照时间来看,应该是牧恒和牧烟学的她?”

    李兰儿伸出带血的指尖,在两个假人眉心一点,血珠融进了皮肤里,两个假人眼中便有了神采,手脚都能活动了,但李兰儿仍旧不怎么满意,摸着下巴想了想,将假林月亭腰带的结换了个方向,又给扯掉了假李兰儿的脚镯。

    “守着城西的牢笼,有任何异动回报。”李兰儿吩咐道。

    两个假人点头领命,刚要离开,又被叫住了。

    李兰儿蹲下身子卸下了自己左腿的脚镯,放在了掌心。

    “师兄,那个铜镯子上好像挖空了一段放了别的东西,”晏珏小声跟他咬耳朵,“我看着有一块白的在中间。”

    只见李兰儿指尖凝起一抹红色的灵力,直往那块白色的东西注入,镯子上白色的部分也在不断变大扩张,形态也在灵力的裹挟下发生了改变,形成了一个铃铛的形状。

    白玉铃!

    秦宿舟一怔,原来这么早就有人用白玉铃了吗?可是这里用瞳言术能做什么呢?

    “白玉瞳铃,无舌而言,以眼为口,尽述汝往。”李兰儿念着咒语,用灵力在假人面前画着符咒,符咒一半落入了假人的眼中,另一半空中汇聚成一面玉镜,她轻轻一点,漆黑的画面中呈现出了景象。

    “行了,不用回来通报了,我这里能看得见。”李兰儿拍拍两个假人的肩,“去吧。”

    晏珏回头看看兀自蹙眉的秦宿舟,“这好像跟师兄使的不太一样。”

    “我的确不知道还有这种用法,”秦宿舟摇了摇头,“李兰儿似乎很精通咒术,算起来她应该是我们的前辈,要是她还活着还能请教一番。”

    “师兄,李兰儿要走了,要不要跟?”晏珏惆怅地看着李兰儿的身影,“会不会再被赶走啊。”

    “……”秦宿舟若有所思地弯了弯唇角,“说起来,我似乎知道怎么出去了。”

    “嗯?!”

    “不过还是得等晚上见到李兰儿。”秦宿舟从墙头跃下,捡起刚才被李兰儿丢掉的脚镯,又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白玉铃。

    “白玉瞳铃,无舌而言,以眼为口,尽述汝往。”

    “师兄?!”晏珏跟着翻下墙头,只见火色的灵力从脚镯里流出,尽数汇聚到了白玉铃当中,黑点迅速在白色铃铛中聚集起来。

    秦宿舟将李兰儿在幻境中使用的灵力“借”了过来!

    “还可以这样?!”晏珏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一般来说是不行的,但这是李兰儿在结界中发动的咒中咒。”秦宿舟随手扔掉了失去灵力的“脚镯”,它已经完全失去了灵力,变成了糖葫芦签子的模样。

    秦宿舟食指牵起一些白玉铃中的灵力,在空中画下了刚刚李兰儿写过的咒符,一半汇成了玉镜,一半落入了街道尽头的李兰儿体内。

    很快,一片漆黑的玉镜开始呈现出流动的街道景色——那是李兰儿的视野。

    “现在可以不用跟着了。”秦宿舟扬了扬手里的玉镜。

    “你这现学的未免也太快了些,我连她画的是个圆的还是方的都没记住。”晏珏挠了挠头。

    秦宿舟心情颇好地翘起了唇角,足尖一点跃上了屋檐。

    “找个地方歇着,等晚上吧。”

    ……

    跟之前他们看到的一样,李兰儿跟着林月亭为了抓犯人跑了一天的青楼,知道日暮西下才分道扬镳。李兰儿回到了约莫是客栈的地方,展开玉镜看见了金珠交易的过程和半路杀出的白言。

    镜中镜里,白言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仰面躺在地上的两具假人的尸体。

    “少掌门,”有弟子走了过来,“这山间无人逗留,查不出来是何人所做,要不要属下再扩大搜查范围?”

    “不必,打草惊蛇就麻烦了。”白言垂下眼眸沉吟,“这假人是兰儿和林月亭的模样,那应当不是她们二人设下的,否则平白给自己增添嫌疑……”

    “但我们这个陷阱动静很大,必然惊动了那人。”

    白言点头,下了决定,“掌门与魔魅公主的交易,我们不需要越俎代庖,禀告掌门去。”

    “不必,我都看见了。”沉稳的男声从一旁传来。

    “掌门!”众人齐齐矮身行礼。

    “此事先放一放,”老掌门走到白言身边,递给了他一个匣子,“最后二十八颗灵力珠交付完成,这是我刚从公主下属手中得到的药,你拿去,给月亭服下。”

    “辛苦师父,”白言谢道,“这是最后一个疗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