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他:“……七夕哥哥。”

    薛行简一僵,而她似乎突然找到了依靠般,滚烫的泪水簌簌而落,“七夕哥哥……”

    她的声音嘶哑,仿佛被人扯断的碎棉絮,他抖着手抱紧她,眼睛狠狠闭上,喉咙火烧般的灼痛感令他发不出半个字……

    “七夕哥哥……大骗子!”她在他耳边哭喊。

    “我喜欢的人被人抢走了!你不是说要帮我抢回来的吗?你人呢?你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抽泣的呜咽声堵在喉咙里,她在他怀里不停打颤,如同无家可归的幼鸟,“你们都不要我了……”

    豆大的泪水瞬间滴落,跌入雪中,无声消融。

    他紧紧抱着她,那把反复磋磨着他的钝刀瞬间化作利刃,狠狠刺进他心里。

    他吸了下鼻子,缓缓平复呼吸,“婉婉……”

    他低下头捧住她的脸。

    “婉婉,没有人可以把我从你身边抢走。我是你的,我们写过合婚庚帖,红纸黑字,生生世世,我都是你的。”

    月影皎洁,轻舟浮过镜面般的的水面。

    他缓缓撑篙,船身平稳,她就靠在他脚下的船舱里,呼吸沉静。

    水波轻轻荡开,船身缓缓停下,艄头轻轻触上岸礁,他俯身将她轻轻抱起。

    寒碧连忙迎上来,明玉安静的靠在他怀里,如同沉睡的婴孩。

    冬夜的风依旧凛冽,但他的步伐格外沉稳。每一步都稳如泰山,将她安稳的护在怀里。

    内室早已生起暖炉,翠微从里面打开门,他抱着她踏入屋内,温暖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寒碧勾起纱帐,他小心翼翼的将她安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他低头含笑看着她恬静的脸庞,缓缓将手臂抽离,而下一刻,她眉头一皱,立刻抓住了他的手。

    他心一痛,疼惜地反握住她的手。

    翠微将早已备好的红糖姜水和预防风寒的药汁端出来,“大人也先用一碗吧。”

    他点点头,“帮我打一盆热水来,可以吗?”

    翠微点头称是。

    他举起药碗一饮而尽,抬手轻轻替她将外袍除去,她似陷在无尽的梦魇里,只能紧紧的抓着他的手。

    他叹息一声,在床头做定,轻轻揽住她,寒碧将瓷碗递给他,他用碧勺搅了搅,抬手轻柔的喂她。

    寒碧默默伫立一旁,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极尽耐心而温柔,生怕吓到她一般。

    而明玉缩在他怀中,无助的孩童般抓着他的手,寒碧的眼眶渐渐湿了湿。

    她缓缓跪在床前,接过薛行简手中的空碗,转而将药碗递给他,她在他接过的一刹开口:“谏议……”

    他手势一顿,眼神一瞥,无声的询问:什么?

    她默了默,身体向后,跪坐在地上,“谏议约殿下在观槿楼那次,殿下去了……她一直陪着您……直到天亮……”

    他捏着勺子的手指颤了颤,险些磕在碗沿上,唇角不自觉的漫出苦涩的弧度

    ……原来春日楼也是她的产业,如果他早知道……

    她原本如玉的脸泛着不健康的暗红,光洁的皮肤上满是冻疮。

    他舀起半勺药汁,轻轻送到她唇边。

    不想睡梦中的明玉眉头一皱,头一偏,乌黑的药汁顿时顺着她的脖颈流下。

    寒碧连忙用手绢替她擦拭。

    行简迅速将药碗搁下,低头蹭了蹭她眉心,低声轻轻地哄她。

    翠微回来,她将热水跟毛巾轻轻放在榻边踩脚的地方,轻声道:“大人也去用热水沐浴一下吧,我们来照顾殿下。”

    行简摆手,“你们去吧,我陪着她。”

    翠微迟疑的蹙眉,寒碧已站起来拉住了她。

    寒碧对她点点头,她又低头看了明玉一眼,明玉正窝在薛行简怀里,任他一点一点的喂食汤药。

    她不由颔首,二人齐齐对着薛行简一福,缓缓退出。

    他将空掉的药碗放回一边的矮凳上,抬手解开她的衣带,用热水将毛巾打湿,替她缓缓擦拭身体。

    她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不少,他心疼的吻吻她的肩膀,又拾起一边治疗冻疮的药膏。

    莹白柔软的膏体还夹杂着清雅的花香,他以指尖轻轻推开,微凉的指尖触在她已有几分温热的肌肤上,她本能的皱皱眉,他立刻放开她,拿过一边的手炉,将手捂暖,再重新替她上药。

    寒刀霜剑都被挡在门外,在这一方小小的室内,整个世界都被留给他们。

    他温柔的抱着她,替她换上柔软的绸衣,替她将钗环取下,细致的帮她系好衣带,再一点一点替她将凝结的长发梳顺。

    时间突然走的特别慢,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回味。

    他的心也渐渐安稳下来,他把梳子放回矮凳,扶着她慢慢躺下,替她把被子拉好。

    “婉婉……”

    他半靠在床边,任她握着他的手。

    她握着他的掌心,神情温和。眼角却突然垂下一滴泪来,薛行简一惊,她的嘴唇动了动:“怀瑾……”

    他的心一软,抬手轻柔的替她拭去眼泪,“婉婉?”

    她没有回应。

    仿佛只是一个错觉,一声梦呓。

    她的呼吸逐渐绵长,身体无意识的在被中蜷成婴儿的姿态。

    柔和的月色落在她脸侧,他半坐在绣床踏脚的地方,目光柔软,那颗上上下下不知颠簸了多少次的心软软地陷在纤云中。

    “婉婉……”

    黑夜逐渐褪去,阳光悄悄漫上来。

    细长的影子逐渐缩短,窗前的妆台反射出明烈的日光,明玉按了按头痛欲裂的额角,艰难的睁开眼。

    青莲的帐顶,身上光洁如新的寝衣,疲乏得几乎要散了架的身体……

    宿醉之后的巨大的空虚感几乎将她淹没,当意识被一点点唤醒,痛苦也再度清醒过来。

    她无力地闭了下眼,有一瞬间甚至不想再睁开……她自嘲的笑了笑,强撑着头从床上爬起来,撩开帐子,去够鞋子。

    酒醒了,一切依旧没有改变。

    她还是被父亲玩弄于鼓掌的棋子,她的一生都被献给她的弟弟……而到头来,她谁也留不住,连心爱的人也要拱手相让……

    她呆滞的坐在床上,双眼无神的望向窗外,凭什么呢……

    只因为她是女儿,就活该要被人踩着骨血上位吗……

    妆台前似有什么晶莹的物件,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明玉眯了眯眼,晃晃悠悠起身,寒碧不该这么不小心,竟然连妆面都没有收好……

    她软着腿趿拉着鞋晃到妆台前,下一刻,她目光一凝,抖着手将桌上粉雕玉琢的梅簪拾起,这个……

    怎么可能……

    她怔怔然跌进身后的椅子里,电光火石间,所有念头涌上心头,怎么可能……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拼命回想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空白的记忆里什么都不剩下……

    千头万绪化作虚空,她呆怔地盯着眼前的玉簪。

    ……他来过。

    为什么……

    逐人

    夜深人寂,风雪已归。

    后院的侧门打开又合上,赵四吊了一夜的心终于物归原位。

    他紧跟上前面阔步前行的薛行简:“大人,郑姑娘带来的仆从都被我安置在西厢,她自己要强好面子,后面我们又一直派人守着,现在也没人知道昨晚您离开过卧房。”

    他颔首:“好,我知道了。”

    说着他脚步一拐,直接拐进书房。

    他轻车熟路的摸黑打开衣柜,朦胧的月色打在柜面上,他动作迅捷的开始更衣。

    赵四微微踌躇了一下,几番欲言又止,而薛行简看都没看他,直接吩咐道:“去打水。”

    “……是。”

    晨曦初上,日光透过枯枝的缝隙落向大地,折射在地上白皑皑一片的积雪上,发出刺目的光芒。

    “莲星……”

    郑敏月在帘帐里伸了个懒腰,“莲星……”

    她揉着眼睛起身,半闭着眼睛趿拉上鞋子,又打了个哈欠,“莲……薛大哥?!”

    薛行简握着茶壶碧绿的手柄,替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举杯缓缓饮下,“醒了。”

    她面上一喜,脑海中却随即晃过他昨晚扑在门口呕吐的画面,脚步不由一滞,本能地警惕地瞄了他一眼。随即又因为新婚之夜却独守空房的屈辱,面上的笑容也微微僵硬,她抬手抽过一件外袍,在他对面坐下。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