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紧皱,曾经的兰台谏议此时却好似被人封住了嘴似的。竟宛如一个被人抢了糖果的小孩,无比弱质可怜的望着她。

    明玉噗嗤一笑。

    他顿时更加手足无措。

    她笑着靠近他,抬手去抚他的脸,他眉顿时皱得更紧,脚下一动,她立刻凶巴巴:“不许动!”

    他脚步立刻顿住。

    唇角的弧度扩大,她踮起脚,指尖描摹过他的眉眼,仿若描绘最上等的瓷器。

    他脸上的颧骨比往日更突出了,却衬得一双眼睛更深也更亮,她的心微微发烫,而他原本白皙的脸也在这三年间染上了粗糙的风霜……

    明玉将心底酸涩压下,唇边漫出三分温柔笑意,“知州还是那么俊俏,一定很惹小姑娘们喜欢吧。”

    深邃的眼底波光潋滟,仿若有惊鸿掠过,他笑着贴住她的掌心:“夫人也很喜欢,不是吗?”

    她笑:“是啊,毕竟年纪大了,就喜欢知州这样年轻俊俏的公子。”

    他捧住她的手,“那可容小可先去梳洗一番,再来伺候夫人?”

    “好啊。”

    她应得痛快,却仍拉着他的手不放。

    行简心底猛地一刺,这刺却不是钢刺,而是根软刺,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辗转研磨的煎熬。

    他捏捏她的掌心,“汤池就在屋里,我不走。”

    “我知道。”她笑,却低下头,只是难得见面,总分外珍惜,她这次来,本来便没有多少时间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又笑自己矫情,手指一松,却又突然被他抓住,明玉诧异地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睛:“一起?”

    汤池的地方并不算大。

    与其说是汤池,倒不如说是丈方大的池塘,氤氲的热气中,能看出周围整齐地铺了一层地板。许是为了防滑,又在边缘处覆了一层厚毯。

    明玉笑他:“知州很会享受啊。”

    他回头笑着解释:“是上一任知州留下来的,我让人打扫了一下,便搬了进来。”

    她笑着低头,细嫩的柔荑握住他掌心的粗糙。

    那份在连夜的快马上被一次次压下,在终于赶到他府前却被告知他并不在州府时骤然坠落的期待,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圆满……

    而这个人,却在她看见不见的地方清瘦成这样……

    那份起起伏伏了一日的委屈,在此时突然都烟消云散了。

    他在她前面站住,明玉低着头,竟直接顶在他背上。

    直到一声低笑从头顶响起,明玉脸色一红,连忙退后放开他。

    他笑着睨她,似有几分揶揄,去也不多言,便转过身去解衣带。

    明玉灵机一动,立刻拉他。

    他被她拉得一顿,外衣的衣带已经被她抽了出来。

    明玉挑眉,颇有几分得意的看向他。

    “咳——”他不自然地别过头,耳根红得仿佛烫熟了般。

    许是三年不近女色,再次见面,他竟和个没见过世面似的愣头小子一般了。

    明玉笑着低头,指尖一顿,继而又无事般展开。

    他一身寻常百姓家最常见的粗布麻衣,衣角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还沾着已经洗不去的污点。

    她听赵四提起过,知道他是为了这次筑堤的事亲自去督工。

    乡下苦劳,他带去的衣裳也多是短衣,但是……总不至于……

    她抿抿唇,将那点酸涩的心疼压下去,但下一刻,更大的浪潮便兜头袭来——

    褪开他中衣的手蓦地顿住,单薄的衣物下却是他更加单薄的身体!

    眼睫轻颤,她抬手轻轻抚过他几乎根根分明的肋骨……

    行简似有所觉,“其实……”

    “你这样竟然还能扛得动锄头?我倒觉得你连我也抱不动了。”她深吸了口气,却是以最寻常的口吻开口。

    行简一默,她直接绕过他。

    将鞋袜扔在水边,她甚至有几分泄气似的将消退没入水中。

    那点一直压在心底的苦意突然在舌尖化开,她睁着眼看袅袅丛丛的白雾,这个人,她念了三年的人,珍重的生怕别人知道的人,在她见不到他的这几年,却活得这么艰难……

    她吸了吸鼻子,硬是没有落下泪来。

    身侧水声响动,他在她旁边坐下。

    “婉婉……”

    她眼底的光星星闪闪,引得他心底剧痛,而千言万语赶到嘴边,却仿佛连半个恰当的字都没有。

    他垂下头,去碰她的手。

    明玉手一缩,异常利落地将他甩开,他整个人一怔,整颗心顿时直往下坠。

    水汽氤氲,潮湿的气息朦朦胧胧地将他们包围。

    明玉身子一斜,突然抱住他。

    行简整个人一颤,立刻抱紧她。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突然间,所有的解释,心疼,隐忍,都不重要了……

    温暖的小木屋内,柔和的水气蒸腾而上。

    行简靠在池壁上,反手抓着她的手。

    明玉从后面抱住他,盈白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他瘦削的胸膛。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

    或许是在朝堂上,他领旨归来,俯首谢恩,而她坐在高堂上,隔着丹墀与他遥遥一望;也或许是在市井中,他骑马归来,她坐在马车上与他擦肩而过,在他走后再掀起帘子……

    现在已经是奢求了,明玉闭上眼,静静偎在他肩侧。

    薛行简颔首,轻轻吻她手背。

    明玉抬起头,他从汤池里转过身看着她。

    黑色的眼底满是愧悔,明玉一怔,他已经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指尖是不可抑制的轻颤,“疼吗?”

    “只是擦破了点皮而已,早就不疼了。”她甚至有些娇憨地冲他笑,他回以她一笑,却是任何人都看得出的勉强。

    明玉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彼此之间顿时只剩彼此。

    她看着他眼底映出的她,低声笑道:“我身体,可比你现在好,信不信?”

    “信,”他同样笑着回应她,“我——”

    行简眼睛蓦地睁大,她突然扣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

    柔软的唇瓣仿佛最甜蜜的良药,一点一点抚平彼此之间无法相见的伤痛。

    她在他怀里辗转厮/磨,呼吸一点一点深/入,彼此的呼吸早已交织一片,再难割舍。

    所有的思念与希望也一点一点溶在血液里,化在温热的泉水中。

    蓦地,水声乍起,还没等她反应,他已霍然将她拖入水中。

    铺天盖地的吻立刻压下来,他似突然发了狠,丝毫不给她喘息的余地,手一抬,便扯开了她半湿的衣裳。

    行简头一低,明玉仰头,情不自禁叫了一声。

    他手下的力道不轻不重,她喊他:“怀瑾……”

    他吻上她的脖颈,声音沙哑:“叫我什么?”

    她难耐地睁开眼,偏不肯如他的意,“薛知州!”

    他难得的不惯她,手下力道更重,明玉一恼,便要反击,而他似早有预料。

    明玉一惊,他就势扣住她的手腕,再次吻住她,这次的吻却格外温柔。

    仿若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于明玉却彷如隔靴搔腰,她气恼地想咬他,而他指尖的力道却始终不轻不重,彷如最甜蜜的折磨。

    她终于认输:“夫郎……”

    “再叫一声。”

    “夫郎……嗯……”

    “婉婉……”

    手臂无力的搭在他肩上,这一夜的圆满似乎到此才真正开始。

    蓦地,身上忽然一凉,明玉却没几分力气似的半睁开眼。

    他竟直接抱着她从水里站起来了。

    “怀瑾?”

    “嗯。”他一把抽过一边的外袍搭在她身上,“乖,我们去床上。”

    “……”他一定是在记恨她说他抱不动她这件事……

    他抱着她绕过屏风,滴滴答答水珠落在地上,她的身体也随着他步伐的走动不断轻颤。

    每一下都在挑动她血液里的欲/望,却每一下都没个痛快。

    她愤愤地敲打他肩膀,反引来他一阵低笑。

    “怀——”

    身子一斜,他骤然把她压倒在床上。吻轻轻落下,却带了些温柔的讨好。

    而这一次,却是比之前更用力的征伐。

    须弥芥子

    良久,他终于放开她。

    空气里还弥漫着暧昧的气息,久久挥散不去。

    明玉半仰在床栏,姿态慵懒:“我还让赵四帮你热了饭,原是放在桌边等你沐浴后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