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双重保障”,但说实话,他仍然没办法断定,我们这会儿的确走在了正确的方向上。

    安全时间总会结束,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将近十二点。

    不知是否是错觉,外间原本晴朗的天色开始变幻。

    云朵的颜色逐渐变深,季宵看到,出神片刻,说:“看起来要下雨了。”

    我客观地说:“我看起来是的。”

    季宵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像是藏了千言万语。

    但这个时候,又的确什么都不好说。

    终于还是等到将要“结束”一切的时候。

    在和罗德里克对话时,一点小小的“误差”,都能让罗德里克显露出鬼相。这足以想见,下一名被“刷新”出来的船员发觉船移动了这么多之后,一定也会有所“表示”。

    季宵轻声说:“邵佐,我现在也不知道……”

    也有一种可能性,是:阿莫尔出现了,却依然是普通的人类面貌。

    但这就意味着,我们今天早上的种种努力,全部、全部没有作用。

    季宵显然在迷茫。左边是刀山,右边是火海。

    贝尼奥和卡皮奥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这时候,按照季宵此前记录的时间,离下次“刷新”还有六分钟。

    季宵在这个时候开口。

    他先问:“几点了?有点饿啊。”

    卡皮奥回答:“快要十一点半了,先生。”

    季宵说:“杜特尔特已经准备好午餐了吧?”

    卡皮奥回答:“对的,先生。”

    季宵说,“可以麻烦你们去厨房一趟,帮我们拿两份午餐吗?”

    卡皮奥和贝尼奥在季宵这段话之后齐齐安静。

    同一时间,季宵的手落在我肩膀上,以一种暧昧的姿势滑动。

    他半身都靠过来,侧头看我。我近乎能听到他的心跳了,他的唇角一点点弯起来,漂亮的、动人的。

    我觉得他要吻我。

    但这个时候,他忽然转头,问:“你们怎么还在?”

    我叹出一口气。

    哦,原来“吻我”只是错觉,季宵的目的是,为后面两个船员制造出一个合理的、一定要他们两个人都出去的“目的”。

    在他这句话之后,原本立在原地一分钟的两个船员像是重新被上了发条,一起说:“哦哦,好的,我们这就去。”

    卡皮奥还拧了贝尼奥一下。

    季宵趴在我肩膀上看他们,我一样侧头。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我毫不怀疑,那两个船员一定要拖到最后、换班时刻。这样一来,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留在这里……吗?

    我捏捏季宵的腰,他蓦然转头来瞪我,一脸要我不要打扰他的样子。我看了 ,只好暂时咽下原本想要说的话。

    ——元元,你觉不觉得,卡皮奥和贝尼奥这会儿的举动,是在告诉我们,因为我们挪动了极大的方位,所以真的会迎来一波恐怖的攻击。就在三分钟,不,两分钟之后。

    而到那会儿,船员们将不再受到“时间”的限制。

    因此,卡皮奥和贝尼奥要留在这里。

    接下来的事情,像是在验证我这条“猜测”。

    明明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偏偏被这对“奥利奥组合”走出了地久天长的架势。

    他们碰倒了旁边的一个杯子,那杯子“咕噜噜”地滚到地上,卡皮奥立刻说,“哎哟,到哪里了,我来找找!”

    季宵的心跳声更加明显。

    时间只剩下一分半。

    他一咬牙,干脆跨坐在我腿上。然后按着我的后脑上,让我埋在他胸口。

    我猝不及防,险些撞到鼻子。

    季宵的胸肌显然没有我发达,但要说我的喜好,当然还是……哦,这就扯太远了。

    他像是一只发情的猫,迫不及待地继续命令:“你们倒是——唔。”

    我的嘴唇擦过他心口处。

    这让他后面那一声呻`吟非常完美,整个嗓子都软下来,带着绵绵的暧昧意思。在这种动静下,卡皮奥和贝尼奥露出尴尬地目光,近乎同手同脚,终于在季宵“不要管那个杯子了”的尖叫声中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去。

    门终于关上。

    离阿莫尔的刷新时间还有半分钟。

    季宵从我身上爬下去,近乎是跑到门口,锁死门锁。

    然后,他环视整间屋子,显得非常、非常警惕。

    季宵说:“之前他们一直待在屋子里。”

    这话可以从两方面理解。

    其一:有两个电灯泡,连累得他想和我做些什么都不方便。

    其二:无论贝尼奥,还是卡皮奥,都是直接“刷新”在驾驶舱之中。

    这意味着,跛脚阿莫尔也很有可能直接出现在这里。

    更有甚者,再之前的高个儿罗德里克。

    外间的天色更暗了,似有暴雨酝酿。

    我们身在室内,但依然可以从游艇的颠簸之中,感受到越来越猛烈的风。

    季宵站在门口。

    他离我很远,没有过来的意思。

    我在心中倒数:十、九、八……

    等到数到结束的时候,就该得到一个答案了。

    虽然背对季宵,但我依然可以从玻璃上看到他的影子。

    他的表情很糟糕,浑身上下都紧绷着。天色、前两个船员的不同……有太多暗示,在告诉我们,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

    七、六、五……

    季宵忽然张了张嘴。

    四、三……

    他叫我的名字:“邵佐。”

    这一刻,我想到的,却是多年以前,我捡到他的那天。

    他一样显得警惕,担心我不怀好意。

    但现在,荏苒许多年,他愿意为了保护我,付出一切。

    二、一

    “笃笃笃!”

    季宵背后响起一阵敲门声。

    季宵不言不语。

    贝尼奥在大叫:“季先生,不好了,厨房那边出事了!”

    季宵不为所动。

    他往前一点,让自己离门稍微远一些,然后左顾右盼,视线落在一张桌子上。端详片刻后,他走上前,想把桌子拉到门边,将门堵住。

    “笃笃笃!”

    “季先生、季先生——”

    “你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

    贝尼奥的喊声里混合了卡皮奥的大叫。

    卡皮奥绕到一边的窗户处,用力拍打玻璃。上面贴着的宽胶带让他的面孔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反光,而胶带和玻璃的边缘像是割开了卡皮奥的脸。

    季宵开始搬桌子。

    他不算很轻松,但的确可以一个人做到。

    随着桌子接近门边,卡皮奥的声音愈发尖锐,他喊到:“该死,贝尼奥,他要把我们挡在外面!”

    敲门声停息了片刻。

    卡皮奥仇恨地看着季宵,从窗口方向离开,回到门外。门上的动静更大了,季宵把桌子顶在门口,端详片刻,觉得这样似乎还不够,于是又上手,要拖走旁边另一张桌子。

    我站起来,想要去帮把手。但季宵说:“坐下,开船。”

    我深呼吸。

    显然,季宵给我们两个人分配了任务。其实可以设定自动驾驶,然而季宵非常不信任那玩意儿,认为自动驾驶只会让我们在一处徘徊,永远不能离开。必须有一个人坐在这里,掌控方向。

    我观察一会儿情况:贝尼奥和卡皮奥开始撞门,但因为门锁,加上季宵挡在门口的那一堆东西,他们收效甚微。

    这个过程中,我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喊着“杜特尔特”这四个字。

    我心想:这里面的剧本,应该是“奥利奥”两个人跑到厨房之后,惊觉杜特尔特变成了鬼怪,于是开始一场慌不择路地奔逃。他们来到驾驶舱,却偏偏遇到了狠心的、无情的季宵,将他们关在门外。

    惨叫之后,是脚步声。“死”了一个人,另一个人则逃走。

    我瞄一眼玻璃,又想,待会儿上面恐怕要出现那三人站在一起的、血淋淋的图像。

    不过在那之前,玻璃上已经有了一位新的客人。

    季宵堵好门,一回身,就和对方视线对上。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会给当下场景一个“尴尬”的评价。季宵断绝了两个“求助者”的生路,却把自己和另一只鬼困在一起。

    新出现的是阿莫尔。

    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但他的面孔呈现出一种青紫色,眼睛瞪圆,嘴巴张开。

    就这样和季宵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