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只觉得背后一痛,紧接着,就是脚下一空。

    他跌入那片黑暗。

    天空离他越来越远,而这样的下坠始终不息。

    他身上的魔法绳索逐渐消失,圣子手脚自由,往下方望去。

    他开口讲话。

    因下坠时的风,他讲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圣子问:“是你吗?”

    无人应答。

    圣子问:“真的不是你吗?”

    依然没有回应。

    圣子察觉些许失望。

    他尝试使用魔法。

    可在他作势要往上、离开这片黑暗的时候,下方的黑暗却凝聚起来,变成一只触角,勾上了圣子的小腿。

    察觉到这点时,圣子眼神微亮,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他放松身体,被触角勾着,直直下坠。

    前一刻,他还在半空。后一刻,他就落在地上。

    天空已经彻底没有痕迹。

    圣子在神殿中修习过数学,他知道,依照自己下坠的时间,他这样安然无恙的落下,简直是一个奇迹。

    所以他客客气气,说了一句:“谢谢。”

    自然是无人应声。

    圣子也不在意。

    他掌心亮起一片小小的光,而光亮愈来愈多,像是萤火一样,照亮这一小片天地。

    圣子身着污损的白色长袍,循着萤火照出的一点影子,往前走去。

    他起先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祭台。而后发现,祭台之后,仿佛有一尊神相。

    圣子考虑片刻,走到祭台旁边。

    上方空无一物。

    他试着对神相讲话,问对方:“你是黑暗神吗?”

    圣子已经习惯了没有回答。

    他不等回应,便继续说:“之前那么多年,应该还有很多人掉下来吧?怎么没有见到他们?”

    “这里为什么只有祭台,没有祭品?”

    “我那么掉下来,对你来说,应该算是打扰到你吧?”

    “但是,”圣子话锋一转,“你之前救过我——难道,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点亮的那些萤火,仿佛开始往远方散去。

    他身边,依然亮着的,仅仅是祭台本身。

    圣子心念一动。

    他低声说:“我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

    他能记住的,是年幼时被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带着生活在森林中的短暂时光,是在黑屋子里又痛又饿的日子。

    他脑海里偶尔会冒出一点奇怪的声音,仿佛是女人在讲话,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只是很快,这样的声音又会被各个魔法的口诀覆盖。

    圣子问:“但是,你总不会是那个男人、那个女人。这么说的话,你又是谁呢?”

    随着他的话,莹光被黑暗推着落在祭台之上。

    因祭台上的光,那尊神相被照亮更多。依然高耸、巍峨,但圣子隐约觉得,那似乎是一个模样英俊的男人。

    这实在过于怪异了。

    他想到自己从前读过的书,着实不能知晓,有哪位神明将神殿建立在这样的地方。甚至,对于“神明”本身存在与否,圣子都抱有一种怀疑态度。

    这样的怀疑自然太过大胆,旁人并不知晓。

    但在只有自己一人的时候,圣子看着诸多魔法口诀,总是会想:都说魔法是由神明赐予,可是这些魔法元素明明是世间原本就有的东西。我们将元素搜集、利用——在这个过程中,凭借的总是人类本身的才智,而非“神明”的教诲。

    到现在,这份怀疑,反倒是被推翻一点。

    圣子胡思乱想:也许其他人也和自己眼前这个一样。

    毕竟他当下所见,实在不像是人类建造出的痕迹。

    他看着祭台上的光亮,再花一点时间,总算下定决心。

    圣子嘀咕:“哎呀,如果我爬上去,那我不就成了你的‘祭品’?”

    一个神明,会对他的“祭品”做什么?

    圣子脑海里有诸多联想。

    可这些联想冒出来的同时,他又想到自己年幼的时候,拥抱自己的那片黑暗。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不必担心其他。

    相比之下,唯一值得烦恼的是:如果真的是“他”,那为什么总是不和自己沟通呢?

    圣子未曾想到。

    在他爬上祭台的一瞬间,这个烦恼,也消散无踪。

    他坐在祭台上,听到一点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摩挲的声音。

    圣子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

    他看着那尊巨大的神相缓缓弯下腰,看着自己。

    圣子的眼睛微微睁大。

    原先平静的黑暗在这一刻活了过来,他的手脚俱被束缚住。

    就连眼睛,也被一模一样的暗色遮挡。

    在失去视线之前,最后一秒,圣子看到身前的神相在快速缩小。

    他忽而“呀”了一声,察觉到,自己的脚踝竟然像是被人握住。

    作者有话要说: 待会儿见啦。

    第164章 番外二(下)

    握住他脚踝的存在冰凉、寒冷, 圣子只觉得那股凉意从对方身上渗出,透过自己的皮肉,涌向骨髓。又顺着骨髓,往四肢百骸而去。

    他身体扭动一下, 想要挣脱。可这样的扭动, 却仿佛又触怒了那个存在。

    施加在他身上的束缚开始收紧,他很快动弹不得。

    圣子只好用另一只脚碰一碰对方——理所当然地被一起握住。

    他心跳越来越快, 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竟然并不害怕, 甚至是用轻轻的、撒娇一样的语气说:“我没有想跑。”

    对方没有回答。

    圣子说:“好冷。”

    他看不见,却非常确信: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对方有所怔忡。

    而后, 冰凉的感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

    这股暖意,熏得圣子整个人都晕晕陶陶。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滩水,身体在止不住地软化,被对方拉过去,贴近。

    圣子花了好一会儿,总算找回意识。

    他身上的那些束缚又松了下去, 让他能够轻轻松松地撑着祭台坐起。

    却并非坐起在祭台上。

    因方才对方将他拉近,这一坐, 圣子直接坐在黑暗中的神明身上。

    他没有解开眼睛上的束缚,而是小声问对方:“真的是你, 对不对?”

    随着这句话,他感受到了在自己身上游动的、亲密地拥抱他的黑暗。

    更不可思议的是, 他竟然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了一点懊恼。

    圣子半是感叹,说:“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啊。”

    他感叹过了,对方却说:“我不是‘神’。”

    圣子听着, 困惑。

    邵佐看着怀中的青年。

    对方垂落的长发、身上破损的袍子,最大程度上还原了他记忆中的祭司。

    但这会儿,青年对他还带着一点客客气气的礼貌,问他:“那你是——?”

    礼貌的同时,不忘了撒娇。仿佛是觉得只有下半身贴在他身上,有些容易滑落,于是上半身也凑过来,试着用手摸索邵佐的肩膀。

    等到摸索出了大概轮廓,更重要的,是确保对方真的放纵自己到这个地步之后,青年没有就着“神明”的话题问下去,而是问他:“我可以摸一摸你的脸吗?”

    邵佐沉吟片刻,看着怀里跃跃欲试的青年。

    他矜持地说:“可以。”

    青年便一下子笑起来。

    邵佐看着,心头也跟着柔软。

    他心想:元元在这个世界,又成了这副样子……

    被所有人类仇恨、被他们赶下深渊。

    可这会儿,他面对一个“神明”,所做的事,竟然只是把自己塞进邵佐怀里,珍惜地、谨慎地用手指触碰邵佐的面颊。

    邵佐感受着面颊上的指尖。

    这样的触碰真的太细微,他近乎觉得面颊上飘过的是一片羽毛。

    但很快,元元更加大胆。他摸索到邵佐的嘴唇,这时候,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邵佐方才分了心,没有听清——而后,问他:“我可以亲你吗?”

    邵佐额角跳了跳。

    这一定与他所想不同。

    他在时间的长河之外看到这个世界,是想要收获一个在自己面前有些胆怯的、谨慎的,小心翼翼地讨好自己的爱人。

    偏偏这会儿,季宵被封印了所有记忆,却依然能第一时间放松,再问他这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