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几年里,老夫人总能梦见自己的二弟,梦见他埋怨自己害了他的女儿。

    招安那日,她本来要去二弟坟前上香,可招安失败,俞军打来,这香到底没上成。

    但与其为死了的人上香,不如给活着的人一些弥补。

    这三年,她一直派人寻找侄女宴温的下落,直到去岁末,她终于找到了人。

    她真的想同侄女见上一面,哪怕看看侄女如今过得好一些,她也能良心好过一些。

    可侄女不愿相见。

    她又去了信,直到昨日,才刚拿到了侄女的回信。

    然而还没来得及拆开,就被抓进了宫中。

    她把信藏在袖中,若她即将死去,至少看了那孩子的信再死不迟……

    老夫人拆开了信,看到侄女字迹的一瞬,眼眶热了起来。

    只是待她看完这封信,指尖发颤不已。

    那信上写着的字句扎着她的眼睛,难忍极了,却还是将那信又看了一遍:

    ……

    姑母不必自责,去戎奴是我自己选择的,当初姑母并没有逼迫我。

    但我也同姑母实话实说,虽不是姑母逼迫,却被另外一人逼迫。

    表姐淑贤曾让俞姝去问我,想不想让我外祖家的两位表哥,也变成魏北海的样子。

    我不知魏北海是何样子,俞姝替表姐告诉我,魏北海触怒了表姐,被打成重伤,约莫连子嗣都不能有了……

    我不愿连累旁人,而我本也是无父无母之人,走了便走了,不会有父母兄弟替我伤心难过。

    所以我走的尚算坦然。

    姑母信我也好,不信也罢,阿温言尽于此。

    请您宽心,盼您安泰,但请不必再寻我见我,各自安好便是。

    ……

    拿着信的手越发颤抖,老夫人喃喃。

    “怎么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这时,忽然有人叫了她。

    “娘?!你到底想好了吗?!快把瓷瓶拿出来!”

    老夫人不再喃喃,转头她看向了自己的女儿,忽然笑了一声。

    “瓷瓶?你是要把小五也逼死吗?”

    詹淑贤没有听清她话中复杂的意味,只是陡然烦躁起来。

    “娘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我才是你的嫡亲女儿,詹五只是过继来的庶子!”

    老夫人在这话里,又是一声笑,

    “是啊……是啊……”

    她向自己那嫡亲的女儿走了过来。

    陡然将宴温的信扔到了詹淑贤脸上。

    詹淑贤一愣,拿起信来一看,脸色变了一变。

    她着急起来,刚要说什么,已被老夫人看住了神色。

    “你慌什么?阿温说得都是真的,是不是?!”

    詹淑贤神思有些定不住了。

    这信里,表妹宴温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确实用魏北海为例,恐吓过宴温替她和亲。

    至于魏北海,魏北海曾跟在她的车轿后面好几次。

    她以为魏家是因为五爷过继,觉得成了定国公府的亲戚,所以都敢大胆肖想她了。

    她让人把魏北海打了一顿,那次打得不重,魏北海自然是无碍的。

    但过了两日又跟了上来。

    她见他“痴心一片”,不由就有些受用。

    她叫了魏北海近前,想听听魏北海是如何爱慕她。

    可魏北海甫一上前,便径直问她,头上的珍珠头面是从哪里做来的,说十分精巧新颖,想做给自己的未婚妻,当作生辰礼。

    她简直受到了奇耻大辱!

    那恨意一股脑地往脑中钻去!

    当天就让人寻了街上的痞子,重重打了魏北海,要打得他不能人道,打得他娶不了妻!

    ……

    詹淑贤连声否定,可老夫人也从自己女儿脸上,看到了十足的真相。

    她发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从前,我总觉得对不起你,把娘家的喘症传给了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对你百般宠溺,千般顺从……可到头来,你成了什么东西?!”

    老夫人突然恨声。

    “你还要瓷瓶?!你害了那么多人,连你死去的爹那点名声,也要葬送进去吗?!”

    “可爹让我去和亲,他要牺牲我,是他对不起我!”詹淑贤毫不示弱。

    老夫人看着女儿,再也不认识这个自己从小呵护到大的女儿。

    “是,我们都对不起你,天下人都对不起你,今日,娘也要对不起你了!”

    詹淑贤一愣,在自己的母亲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神情。

    她躺在床上,喘不过气来,“娘你要做什么?!你不会要撕毁瓷瓶吧?!”

    老夫人却笑了,走到了詹淑贤的窗边,看着自己的女儿。

    忽然,她一把捂住了女儿的口鼻。

    詹淑贤原本还想着,母亲会不会发疯撕了瓷瓶。

    她还想说什么劝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