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五)

    【耀武三年,八月二十九,四皇子一直很 后悔,没能和舅舅好好道歉。请问,那是 什么事呢?】

    这一回 ,好像并不是 快乐的回 忆了。

    闻或跃顺着年号,想了过去。“耀武”是 继“开运”之后的又一个全新年号,因为大 将军季在渊打了一场非常漂亮的胜仗,这个年号便是 由此而来。启中宗是 个非常迷信的皇帝,三不五时的就要换一回 年号,开运能延用八年,已实属不易。但最终还是 被耀武所取代。

    而耀武三年,正是 闻或跃终于得以开蒙,入宫进 学的那年。

    闻或跃在此之前,一直是 大 字不识一个的状态,这也是 他舅舅虽然 会暗中关照于他,却很 少和他沟通的原因之一。让人传话 难免会被抓住把 柄,而传递信件的先决条件是 得闻或跃能看懂。

    闻或跃这个文盲皇子很 是 当了一段时间,所有人都觉得中宗是 成心要养废了嫡子,包括闻或跃自己也是 这么觉得的。当然 ,他并不介意就是 了,因为他每每看见傅大 人府上的公子小姐们 因为读书而头疼万分,耍赖不愿意学习,就很 庆幸,自己不用受这读书之苦。

    这种想法在如今想来,肯定是 很 傻逼的,但是 当年闻或跃却是 真情实感的有过这么一段时间的。

    朝臣们 对 于中宗的这一做法,态度也是 褒贬不一,有礼法派觉得,不管如何,闻或跃都是 皇子,不该连一个字都不学;也有人狗腿觉得,中宗想干什么干什么。但最让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是 ,中宗想要养废中宫嫡子也就罢了,皇后那氏为何对 此也是 不闻不问,无动 于衷。再不喜欢儿子,她总不会想要把 未来的太后之位也拱手让人吧?

    那氏并不是 一个多么有容人之量的皇后,虽然 平日里总是 张口 规矩,闭嘴体统,但说白了,那就是 她拿捏其他妃子的手段。

    皇后和妃子们 斗的和乌眼眼似的,没道理 她能够忍下日后在别人的屋檐下栖身的生 活。

    但偏偏那皇后被那家提醒该为四皇子择请良师时,她总是 一副“我知道了”的语气,冷淡敷衍的态度十分明显,让那家上下焦急不已。

    闻或跃的舅舅很 少与 闻或跃联系,这一回 也终于忍不住了,哪怕冒着被皇帝惩罚的风险,他也要与 四皇子见上一面。两人终于私下得见,但话 题却并不是 闻或跃期待的脉脉温情,因为他们 真的时间有限,那大 人只能拣着要紧的说。

    好比,他希望闻或跃一定要争取到读书的机会。

    “若陛下再无动 作,那我们 就会私下为您请合适的人了。”私下教书的事,虽然 荒唐,有很 大 的风险,但这个旨意,那家是 必须得抗。那家对 于闻或跃的感情是 很 复杂的,不能说全然 只把 他当四皇子,却也不能说他们 只把 他当一个亲戚。

    不管如何,闻或跃不能是 一个文盲。

    而当时的闻或跃,正处在一点也不想读书的年纪,他终日看傅家的儿子哭嚎,早已经把 读书和上刑划上了等号,又怎么会愿意主 动 去读书呢?他不觉得这是 舅舅的关心,只感觉到了没由来的失望。

    那舅舅也是 万万没想到,四皇子能是 被养废至此,脾气又急,说话 就冲了一点:“您不读书,外面的人都会嘲笑于您。您觉得傅大 人的儿子是 个草包,殊不知别人觉得您还不如这个草包!”

    说完之后,那舅舅就后悔了,他不应该这样说的。

    但闻或跃并没有给他舅父道歉的机会,只是 下意识的怼了回 去:“难道我被讥笑的还少吗?以前不见你们 如何上心,现在怎么知道急了?怕不是 想要利用我来做什么吧?”

    说完,闻或跃就拂袖而去,再没看舅舅一眼。

    他知道他不应该这样,那家是 他唯一的后盾了,也是 极少数他能够拥有的善意,不管如何,他都不应该开罪于那家。可是 ,他就是 控制不住。舅舅眼中的受伤与 愧疚,烫的闻或跃一刻也不敢再与 他对 视。

    后来,后来,那家还是 想到了办法,在和闻或跃的共同努力下,在耀武三年,为闻或跃争取到了一个读书的机会。

    闻或跃也终于明白了读书的重要性。

    一个好像是 皆大 欢喜的结局。

    但闻或跃却始终把 和舅舅的不欢而散梗在心里,因为他一直没能和舅舅好好道一次歉。这是 不对 的,恶语伤人,他不应该把 自己尖锐的一面留给真正在乎他的人。

    这段往事,能够指代的地方,闻或跃稍微想了一下,这才勉强对 上了茶桌。他和舅舅当年闹翻的地方,便是 在一个茶庄的包厢之中。而现代一些上了年纪的有钱人,最爱干的事就是 喝茶,哪怕不喜欢,家里也爱装个茶桌、茶室什么的。

    季在渊买下的这栋别墅里没有,但隔壁的别墅里有,闻或跃带着季在渊,拿着平面图,找到了隔壁的茶室。

    在茶室浅色的木桌之上,果然 找到了压在茶偶之下的第 五张卡片。

    而在卡片的旁边,则放着一本古书,这自又是 一个古董,一本从那良妃墓中出土的古书,书里有那大 人随时随地写的一些生 活感悟,没头没尾,很 难理 解。

    但季在渊却十分幸运的找到了属于闻或跃的那一页。

    那大 人在犄角旮旯写着:这个小混蛋,别以为我会如此轻易的原谅他,至少……至少我要再生 他一炷香的气。

    又隔了几行,那大 人写着:算了,还是 只生 半柱香的气吧。

    最后一行,那大 人写道:不行,我还是 得赶紧着想办法给他找个合适的老师,不能让他受欺负,也不能让他什么都不会。他得读书啊,不图他日后有什么大 的作为,只求不被人因他不识一字而糊弄欺瞒。

    那家对 于四皇子有什么期待不好说,但至少舅舅对 闻或跃的期待只有一句喜乐安康。

    而不管是 这一炷香还是 半柱香,都已是 作古历史,只有舅舅一边读书一边叹气的样子,活灵活现的重新出现在了闻或跃的眼前。

    但事实上,不管是 彼此生 气的事,还是 舅舅的彻夜未眠,在那一日之后,闻或跃都没有再听 舅舅提起。闻或跃总觉得,舅舅多少是 会在意的。直至这一刻,他才明白,国人的感情总是 内敛又不擅长 表达的,他觉得对 不起舅舅,舅舅也在觉得对 不起他。

    而他们 吵架了,很 少会说“抱歉”和“我爱你”,他们 只会说“出来吃饭”。好像一起吃了这顿饭,所有的问题便都会迎刃而解。

    书的第 二页还藏了那大 人小心翼翼的一句,我原谅他了,他会原谅我吗?

    季在渊给闻或跃递上了笔,让他在那本按理 来说也算是 比较值钱的古书上,写了那句跨越百年的回 答:一起吃饭吗,舅舅。

    与 过去和解,便是 与 自己和解。

    季在渊试着终于搂住了闻或跃,他一点一点拍扶着他瘦弱的背,在心里想着,你所有的遗憾,我都会为你补上,因为这个世界,就不应该存在让你感觉不快乐的事。

    第59章 穿到现代的第五十九天: 关于你的十件小事(下)

    天黑之前 , 闻或跃终于找到了第九张卡片,底色是很显高级的墨绿, 对闻或跃的称呼也 已经 从“四皇子”进化到了“陛下 ”,上面写的问题没有 了之前 那样哪年哪月的具体,只有 非常模糊的一句 陛下 最想要的是什么。

    说实话 ,陛下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人是感情动 物,但思绪万千、捉摸不定,想法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最小 的时候, 闻或跃最想要的是能够见自己的父皇母后一面, 后来他希望他们能够爱他,再后来, 他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再后来的后来……

    闻或跃一点点的睁大 了眼睛,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 他重新回到了第一栋别墅, 找到了三楼的主书房。

    果 不其然,他想要答案就等在那里。

    好 几百年前 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年轻的天子闻或跃刚刚下 了早朝, 他今天没有 乘辇, 只是一路走走停停, 缓慢的向御书房进发。他垂头思索, 始终沉浸在今日 朝堂之上,连皇后季在渊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都没有 注意到。

    准确的说,皇后这个时候还不是天下 明媒正娶的皇后,但闻或跃已经 在心里这么认定了,只有 眼前 之人可以坐在他左手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