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初心瞥向上首,目光深似幽沼,恨意幽幽,绵长无尽。

    利在粮仓,功在社稷?

    一介出身民间的贱女子,也懂国策?笑话!这些七尺男儿、一州要臣竟都议了起来,一个一个的,都疯了不成?!

    这时,暮青道:“本宫临机得此一策,尚欠细则,离施行还远。所谓术业有专攻,狱事乃本宫之所长,国事上只能出个主意,还需卿等奏与朝廷,严加考察,谨慎定则。卿等可翻阅本州历年农收记案,根据本州的收成制定利率,区别良田与贫地的收息,因地制宜,不可一刀切,不可为了丰仓而收息过高,更不可为了丰仓而废蠲免、赈给、赈粜之策。赈灾之要在于助灾民度过灾厄为先,补仓乃灾后之事,切勿本末倒置。本宫会向圣上提议以淮州作为赈贷之策的试点,倘若日后发现有官吏为谋政绩或仓粮之利而废弛三策,借赈贷盘剥百姓,朝廷一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臣等谨遵懿旨!”州臣们齐声应是,心中却波澜滔天。

    临机得此一策?

    果然,皇后是刚刚才想出赈贷之策的!

    这简直非人!

    而且,什么叫只能出个主意?只是出个主意便出了个万之策,连如何制定细则都指点清楚了,甚至预见到了会有官吏为谋政绩以赈贷盘剥百姓,故而提出拿淮州作为试点。想想便知,试行期间,淮州官吏的一举一动定会被朝廷盯得死死的,若被拿住错处,朝廷是不介意重惩以儆效尤的。皇后连这些事都想到了,真是好一个术业有专攻!若这也能算只是出个主意,那他们这些连主意都出不了的州官是否该辞官还乡?

    僚属们可以震惊失色,刘振身为刺史,却只能强捺心中波澜,说道:“微臣这就将赈贷之策与叛党谋逆的事一并奏与朝廷!”

    “不急。”

    “且慢!”

    这时,两道话音同时传来,叫刘振不由怔住――让他不急的是皇后,说慢的是曲肃。

    暮青见曲肃也有话要说,便让他先说,“别驾还有何事?”

    曲肃道:“启奏娘娘,赈贷的确是奇策,可娘娘也说,此策尚欠细则,需要朝议,还不能立刻施行。但眼下州衙外头有三万灾民亟待安置,重建村镇才是当务之急,如何处置那些搅扰重建的商户,还请娘娘决断。”

    州臣们一听,这才回神!

    是啊,刚刚问的是重建村镇的事,但皇后并未决断,而是指出了赈灾之策的不足之处,并指点了改革之策,但重建村镇之困依旧没有解决,这才是当务之急!

    何初心闻言,嘴角扬了扬,意味嘲弄。人言皇后睿智,传闻果然不虚,皇后知道重建村镇之事两难,不易裁夺,便拿个新策出来,且不论管用与否,仅凭此策闻所未闻,便足以糊弄一会儿州臣。皇后大抵以为州臣们议着新策,就会把恭请凤裁之事抛到脑后了,但她算漏了曲肃这个狂人,此人不在乎官位,甚至不在乎性命,他眼中只有灾民,为了灾民连凤驾都敢责骂,岂会让皇后轻易蒙混过关?

    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

    何初心瞥向暮青,等着看她出丑。

    却见暮青面色甚淡,说道:“哦,这事儿啊,根本无需决断。”

    什么?

    不仅何初心怔住,一干州臣皆抬头望来。

    曲肃这回没急,反倒恭恭敬敬地问道:“娘娘之意是?”

    暮青转头看向许仲堂和吴长史等人,道:“他们不反,重建村镇之事的确需要决断,他们一反,事情反倒变得容易了,不是吗?”

    这话叫满堂之人一时间都难以转过弯儿来。

    刘振道:“微臣愚钝,请娘娘明示。”

    暮青没搭腔儿,而是对许仲堂道:“你们今日起事,事先知道凤驾有假,连替子的身份都很清楚。起事之后,先谋文武大印,再放州牢重犯,而后逼降州臣,这州衙内外你们都安排了人,可谓计划周祥。今日,刺史府内曾传出两道火哨,第一道应是起事之号,第二道是事成之号,你们在州城内一定还有同党,得知事成,他们必定有所行动。而你们举事,兵马钱粮缺一不可,可眼下大灾,朝廷调拨的赈灾粮所剩不多,两仓又亏空多年,你们的钱粮打哪儿来?自然是从商户那儿来。淮州多巨商,此前就有奏折入朝,说林党与绿林草莽及漕商勾结私挪私贩两仓储粮,问朝廷要不要严查,可朝廷还没批复,淮州就发了水灾,赈灾至今,前事就耽搁了下来。那些商户本就和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此前朝廷严查林党,他们必然早已如惊弓之鸟,前些日子官府逼他们低价卖粮,又惹恼了他们。如此一来,如若得知你们举事已成,他们会不追随你们吗?”

    暮青目光一转,对曲肃道:“此事根本无需决断,只需等着,看谁会反。谁反拿谁,查抄的银子足够你们用来重建村镇了!”

    “看谁会反!看谁会反……”曲肃目光呆滞,口中喃喃地念叨。

    “如此一来,官府可从正经的商户那里足价买料雇工,既可不伤无辜商户,朝廷也无需再查与林党勾结的漕商了,一举三得!”暮青又道。

    “一举三得!好一个一举三得!”州臣们琢磨了过来,纷纷叫绝!

    刘振难以置信地看着暮青,半晌之后,叹道:“娘娘之智,名不虚传!方才,娘娘要微臣不必急着奏报朝中,原来是为了看淮州还有何人会反?”

    叹罢,他不禁有些后怕。

    刺史府刚遭血洗,他惊魂未定,若此事让他来处置,他必定先请邱总兵率军平乱,先稳定州城的治安,再将事情急报朝中。若非皇后在此,这会儿淮州军定然已在城中平乱了,如此一来,只怕那些此前与林党有所勾结的漕商还未投诚乱党,乱事就已平息了。那么,他在重建村镇之事上就要错失良机了。

    好险!

    “淮州何其有幸,今日能有娘娘坐镇!微臣代淮州百姓多谢皇后娘娘!”刘振收回目光,诚心叩拜。

    淮州文武也纷纷再次叩谢凤驾。

    何初心咬着唇,腥甜入喉,煞了心。

    为什么?

    她放弃骄傲,不惜顶撞祖父,以死相逼求来的机会,哪怕当替子,哪怕是假皇后,她都愿意做这一回梦。皇后却偏在不该出现之时出现,她被淮州文武看尽笑话,而她却一次次地在州臣面前摆尽威风!

    到底为什么皇后要来淮州?

    何初心瞥向暮青,见那青黑的公服衬得女子的眉目格外清冷,百鸟拥着,群臣跪着,她的眸却如同被一场秋雨洗过似的,凉意袭人。

    “本宫要是不来淮州,岂能见识到一帮官吏为补仓粮而逼商户低价卖米?那些商户之中纵然有不法之辈,可必然也有正经商人,你们身为一州父母官,竟不加甄别,强逼商户卖米!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暮青忽然话锋一转!

    谁也不清楚皇后为何突然大发雷霆,但正因见识过皇后之能了,淮州文武皆屏息听训,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你们心系灾民原本无错,可难道灾民是民,商户就不是民了?如若只因商户富足,大灾当前就理所应当捐献钱粮,那你们身为一州之父母官,百姓之表率,何不散尽家财救济灾民?”

    别说,散尽家财救济灾民的还真有――曲肃。

    其余大小州吏也在刺史刘振的发动下捐了钱粮,虽说不至于散尽家财,可也有捐的不少的。

    自古非常时期皆是行非常手段,逼商户捐卖钱粮实在是太常见了,商户虽然是民,但朝廷重农,官府自然以救济灾民为先。

    但这话州臣们只敢在心中嘀咕,却没人敢说,连曲肃都没吭声。

    皇后却仿佛能读懂人的心思般,斥问道:“你们捐献钱粮救济灾民,那是出于自愿,与朝廷逼你们捐钱捐粮能一样吗?日后但有灾荒之年,朝廷不必调拨赈灾钱粮了,只需行非常手段,先扣你们三年俸禄,再命州军去你们府上挨家挨户地收缴家粮,你们可无怨言?”

    呃,这……

    一干州臣眨巴着眼皮子,嘴角抽了抽。

    “你们若有怨言,为何商户就怨不得?你们骂商户盘剥仓司,怎知背后无人骂你们是一帮昏官酷吏?你们只怪商户从中作梗,阻挠官府重建村镇,可本宫就不信了,淮州这么多的巨商大贾,难道没有一个大善人?没有一人怜恤灾民,自愿出工出料助官府赈灾?想来不是没有,而是你们先失了民心啊!以至于朝廷有难,无人肯援!到头来,你们头疼,灾民受苦,你们盘算盘算,灾民可有少受一天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