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咧嘴笑笑,正要走,那厮开口了:“把鹿肉放卷棚里,再烫一壶金华酒来,往厨房捡两碟细果子。”

    秀秀忙应了声,放下鹿肉罐子,又垫着脚倚着海棠窗,把食盒还我,还不忘叮嘱快些离开。

    我真就不走了,没看着陆小郎君真容,那不是一大憾事?

    我瞧着大石头脚下掉的面具,笑了。

    那厮要捡起来,必然要转出来,一来一回,我一准能瞧见他,是否比馆子里的小倌更好看些。

    秀秀一走,我叠着腿且坐在那儿,没多会儿,果真见一席软烟色打石头后头出来,陆辰卿背着手,浅浅走到围墙根前,抬首看我。

    我坐墙头上,他站墙头下。

    隐约见我仿若看到烟雨蒙蒙天气,青山翠柏,拢着淡淡疏离的雾气,少了人间烟火气,更多是神仙人物。

    这人,不一般。

    陆辰卿冷眼看我,良久才道:“真丑。”

    我丑?

    我放下脚正要反驳,身子一动,脑袋上飘飘然又落了几缕草屑来,悠悠然落在那厮脚边。

    我发誓,再也不把脚凳放柴房了。

    我看着墙头下,红色胎记占了半张脸的陆辰卿,也想回敬他一句,可怎的也说不出来。

    我天生就是好心肠的女儿家,说不来戳人心窝子的话。

    我道:“可不是,我要长得如小郎君模样,还担心个甚么,早下池子里去了。”

    陆辰卿挑眉:“下池子作何?”

    我笑笑:“不活了呗。”

    那厮放下钓竿,慢条斯理拿出帕子擦手,行止当真好看,就是脸上有些吓人。

    陆辰卿笑了:“你个女儿家,爬墙到我家,只给秀秀吃食?”

    我道:“不然怎的?”

    陆辰卿又道:“我怎么瞧着,你像入室偷盗的小贼,正好前几日,我素日用的八仙闹海端砚,遍寻不见,该不会是你借着与秀秀好,往我府里偷了罢。”

    这厮恁个记仇!

    我知他胡乱编排,嘴上功夫比不得我,就拿秀秀威胁,真要是他那劳什子的砚台不见了,我便罢了,秀秀不得落个罪名。

    我暗暗翻白眼,低声小意道:“您瞧我这嘴儿,刚刚打着望风呢,瞎胡说一通,陆小郎君千万原谅则个,莫往心里去,这厢赔礼了。”

    我一时忘了在围墙顶帽上,两手朝陆辰卿做礼,忽的脚下一滑,人直愣愣往花园子里扑。

    我原以为陆辰卿怎么着也得接我一把,谁知那厮不禁不帮我,还往后退了两步,仍由我掉在花圃里头,四肢大张,脸先着地,摔得腰酸腿疼。

    一水儿名贵花木,压了稀烂。

    我闷声道:“你……真狠。”

    陆辰卿笑了笑,如许多风骚文人一般,从袖子摸出把墨竹扇,摇了摇:“既迎儿姑娘对在下行如此大礼,你这歉意我权且收了,想来我那砚台应是放在学塾里,未得带回。”

    等我好容易起身,捯饬干净面皮衣裳,瞧见陆辰卿已坐在卷棚内,小火煨鹿肉,泥炉浅烫酒,连面具也不曾捡,倒不怕我这外人瞧见。

    一股酒香漾开来,我抽了抽鼻子,一时间心思浮动。

    我道:“小郎君见笑了,这吃鹿肉有讲究,得配着酒喝,才有神仙滋味儿。”

    陆辰卿挑眉,拇指食指捏着白瓷小酒杯,送到嘴边,喉结甫动。

    我一时有些口干。

    陆辰卿笑看我:“你是姚家女儿?”

    我拍了拍袖子的草屑:“也不算是。”

    陆辰卿又倒了杯,酒水沿着杯沿溢出来,落在石桌上。

    可惜一壶好酒,我暗自叹息。

    陆辰卿眼神示意对面:“喝上一杯?”

    我摆手:“且不多用了。”脚下自如走上卷棚,两眼直溜那壶酒。

    陆辰卿嘴角弯弯,笑起来的模样,倒不大吓人。

    陆辰卿道:“无妨,你且说说来历,我酒窖里还有一坛子上好的金华酒,从东京捎来的,别处寻不到。”

    他怎的就下重礼勾搭我来?我自问没让他瞧出端倪来罢。

    想着那一坛子金华酒,我也没什麽见不得人的,便把我在武家而后又到了姚家,草草说了。

    我道:“姚二叔是好人,收留我,大娘教我做些厨下功夫,如此便没了。”

    我隐约猜着陆府里头的人,怕是早把左右邻人祖宗十八代查清楚了,如今我说与不说,都一样,何不卖个好。

    陆辰卿吃了一筷子鹿肉:“还不错,比之京中名厨也不差什么。”

    您老说是那便是,好歹姚大娘外家祖上,是打御膳房出来的。

    秀秀终于又端了四碟果品过来,我撩眼看了,有鲜莲蓬子、鲜核桃仁儿,鲜乌菱并雪藕,俱是细果仁之类,可好享受。

    秀秀看我一眼,一脸为难:“少爷,迎儿她没坏心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