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有吗?菜单上不是写了么?”客人指了指墙壁上红底金字的菜单。

    “有、有。”女服务生讷讷道,旋即去了与厨房接通的窗口,吩咐后厨,“一份排骨粉丝。”

    排骨汤是要时间去熬制的,又因为梵蒂冈这地方并未许多中国人,故而通常是不去熬汤的,后厨便说:“你让那人多等等。”

    女服务生知道客人等了许久,便吩咐后厨:“你且快点,我觉得客人八成是要饿坏了。”

    “得嘞。”后厨说。

    客人却并不饿,望着外头绚烂的火烧云怔怔出神,仿佛看云能充饥似的。

    这店的老板就是在火烧云绯橘色的背景下出现的。他踏着夕阳染满的街道而来,看见了那久候的客人,毫不感意外地道:“我当谁……好久不见,宫羽仙君,或者说——常羲上神。”

    “你都不准备否认一下吗?”卫知蹙眉问道。

    “否认有意义吗?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老板开了个无聊的玩笑,“任凭我怎么否认,都是无意义的,毕竟我啊——天下天下,独一无二。”

    那样狂妄至极的言语竟然出自那左手提着只淡水鱼,右手拎着一塑料袋儿活基围虾的寻常少年,其唯一的特别之处只是正宗的藏青色汉服,以及盘条顺亮的大。麻花辫儿。

    第142章 五千年后篇·十

    “爸爸。”西亚少女道。

    苏云敛已经习惯了这奇怪的称呼, 不咸不淡地问:“怎么了?”

    西亚少女问:“如果有一天,我或者母亲死了,你会感到难过吗?”

    “且不论你……”苏云敛打破一惯的淡定, “你母亲到底谁啊?!”如果我连是谁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会为悲伤呢?

    ……

    梵蒂冈, named ‘ghost’。

    “她再哪儿?”卫知问道, 面无表情,眼神就像是刀锋一样冰冷。

    “我怎么知道?”老板容带浅笑, 和煦无比,宛若照样。

    “你怎么会不知道?她最后的气息就在这里。”卫知冷道。

    “还真是敏锐呢……”老板笑着,嘲讽着神明,“跟狗一样。”

    卫知却忽略对方言语中的嘲讽,问道:“所以……她到底在哪里?”

    “你说的, 又是哪个她呢?”

    一种酸涩涌上鼻尖,让卫知几乎想要流泪, “我……我的母亲,姜心。”她说,区区几个字却像是费尽神力。她知道姜心一定死了,可她不能让姜心死不归乡, 对于中国人而言, 若尸身不能归故里,便是万世漂泊,永不入轮回。

    “若我说不知,你当如何?”老板毫不畏惧那神威, 似笑非笑地道。随即而来的是——万剑归宗。凭空出现了无数的金属细刃, 柄柄对准了老板的明白。老板一笑,挥散了所有的金属刃, 轻描淡写道:“你又不是未曾与我交手,怎生还如此天真?”

    卫知不言不语。

    店里的其他客人都看不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唯有民国打扮的女服务生看清了一切,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珠子,惊愕莫名。

    老板继续说:“是红莲业火不够滚烫,还是宿命的滋味不够好尝?”

    那话语激怒了卫知,让她疯狂地朝着老板发动攻击,无数的术法,无数的剑刃如雨水一样从天而降,剑雨如狂,位于其中的老板却依旧噙着从容优雅的笑容,恍如幻相。

    “幻象”走向卫知,挑起她的下颌,凑近她似乎要亲吻,却是讥讽:“还是这么天真……”

    卫知的眸子狞亮,宛若恶鬼而非神祇,“把她藏哪儿去了?”

    “这话问的……仿佛我是恶人死的?”老板的语气还是风轻云淡,“啧啧……”他说,“你误解了,我可不是什么魔鬼——你若有什么疑问,问我的小女仆就是了。”

    说完,眨眼之间,那藏青汉服的老板就消失不见了,就像鬼魂一样。

    卫知收回金属的雨,漠然地注视着中餐馆里的喧嚣与空荡。

    卫知走向女服务生,取出手机,亮起一张照片:“你见过她么?”

    女服务生知其厉害,又地老板发话,不敢隐瞒,“见、见过。”

    “在哪儿?”卫知的语气咄咄逼人,虽然双手下垂十分礼貌,但却让服务员产生了自己被其揪着衣领的幻想。

    “我、我现在就带、带你去……”女服务员磕磕巴巴道。

    卫知在女服务员的领导下,入了地窖。

    女服务员转动装着最好咸鱼的盘子,打开了密室,里面有这个世界上最惊人的宗教典藏——这虽是中餐馆,却藏匿着欧洲宗教最神圣的物品,或许,这就叫做“出其不意”吧、谁能想到正宗华夏风味餐馆里会藏着这些?

    展露在卫知眼前的是一条漫长的走廊,左右两边的玻璃后任何一件东西都是能震骇世界的馆藏,却没有惹来她的瞩目,她的视线穿透黑暗,没入尽头……

    女服务员紧张地点燃所有的青铜长信宫灯,灯火照亮了一切,却照不亮神明的心。

    卫知一步步走到尽处,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姜心。

    她取代了原本的莉莉丝的尸骸,成了展览品——可笑至极的展览品,仿佛笑话。

    看着那笑话,华夏最后的神——卫知却笑出了眼泪。

    卫知抚摸着那玻璃,无力地跪下,低低呢喃:“娘……”

    血缘是神奇的,就算是仙神,只要不是应运天地灵气而生的天生神灵,就不免会被这种东西所牵绊。此刻在神灵心中激荡的东西,人们称之为亲情。

    亲情这种东西历来并不那么为传奇小说传颂,但是它的力量一点不输给爱情、友情,它是炽热的,就像是血一样,滚烫。

    “呃啊!!!”神灵发出憎恶的、痛恨的、后悔的吼叫,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龙。

    神灵一怒,世界具焚。

    永远不要将神明当作真正的人类来看,种族不同的存在,永远不会有相同的逻辑。对于神灵来说,就算让世界陪葬,都不足以熄灭其内心的愤恨。

    新的索多玛与俄摩拉在天地之间矗立而起,神灵将降下天罚……

    说是神,其实与魔无区别。

    神与魔,本就同源。

    最古妖女莉莉丝走在华夏南部的大街上。

    她不是华夏人,只是在恰当的时候旅经此地,从此爱上了这一片大地——这里地大物博,着实有趣,实在很适合拥有万古生命的魔神久居。

    时间是一条长河,莉莉丝时常感到无聊,故而总是非得搞出一些事情来,甚至不在意是否会祸及自身。本来嘛,她获得时间就已经够久了,如果没意思的话,还不如直接躺下休息得了。

    她杀了那一名叫姜心的人类老妇,起初并不知道会给自己招致怎么样的祸患,但她亲眼看到“祸患”降临,却并不惊慌,反而笑了,那笑容太过于妖异美丽,以至于百里的花海山林都失了颜色。

    “你就不怕……”莉莉丝道,嗓音混了鸦/片般的绝美蛊惑味道,“给世界带来绝顶之灾吗?”

    莉莉丝是谁?魔王路西法唯一的宠妾。

    她死,路西法必然苏醒,要世界陪葬,最后,将注定是玉石俱焚的结果。

    可惜,华夏神灵的眸中亦是藏着玉石俱焚的决心与色彩。

    莉莉丝从其眸中看到了人间毁灭,不由蹙眉,携着奇异的微笑道:“你无所谓么?就算全世界为了你的一时之快陪葬?这莫非就是所谓的——神?”她的尾音拉得老长,似不屑,似讥讽,似仇怨,似愤怒。

    路西法等西方神灵背叛至高神耶和华,逆天堕地,不是毫无原因的,他们意识到了神灵的暴虐与荒谬。

    上帝要世人臣服,故而要虐灭人类城池以儆效尤,以累累尸骨成就自己的霸业。世人皆信神明慈悲,却不知神明的慈悲是建立在血海尸山之上的——凡逆命者,死。反背神者,死。

    所有叛逆神灵者,只有一个结局:死。

    那么如何能说神明是仁慈,而非暴虐的呢?

    女妖也好,魔鬼也罢,对神灵都是痛恨至极。痛恨之中,还藏着对神灵假仁假义的恶狠狠嘲讽。

    卫知根本不去理解女妖笑容言语背后的深意,她的神情是苍天般的漠然,“你既然触犯了神的底线,就应该知道自己的结局。”她说,伸出了苍白枯瘦的手……

    这一手,注定了妖魔的结局。

    神灵出手,便无妖魔之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