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琉璃的一生自卑怯弱,一盏灯便仿佛与默默无闻的安琉璃一般,落满尘灰,从不明燃。灯中的残灵告诉琉璃,要寻回灯,便要将咽下的苦悉数吐出来,继母冷漠,二妹刻薄,生父无情,便要奋起反抗。下人猖狂,便反手还击,不要善良退让,不要逆来顺受……要将对容盛爱慕说出口,在他来问时,将“那样也好”变成“我不喜欢”。

    一生太短,要快活很长。

    一切……如今重头开始!

    ……个鬼!

    望着眼前粗壮的麻绳,琉璃满脸的麻木。她来的时机很不妙,正好是悲痛欲绝要上吊之际。

    再过不久,安府的人和容盛便会前来,若是一时不慎,便会像前世那般落得难堪收场,也会让容盛与她起了嫌隙。

    小侍女泪眼朦胧,嚎啕大哭:“小姐,您不要想不开,不要丢下小青一个人!”

    “不,我……”

    琉璃欲言又又止,心想该如何将“上一刻还在上吊的我这一瞬突然不想死了”这种有病行为阐述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一些。

    “……小姐?”

    “小青……是小青吗?”

    秉着要承上启下,适当过渡的原则,琉璃咳了咳,楚楚道:“是这样……虽然你小姐我母亲病去,父亲不疼继母又不爱,还窝窝囊囊时常被锦玉欺辱,如今还被逼去讨好容盛,自己逆来顺受不会反抗,简直是个废物,想了想也只能去寻死……”

    说了很久,那个“但是”却迟迟没有出现。

    琉璃陷入深思。

    小青泪如决堤,呜呼哀哉:“小姐,我命苦的小姐!您不用再说了,我知道您想死!呜呜呜……”

    “不,其实我也不是那么……”

    琉璃卑微开口。

    小青神色决绝:“不用说了小姐,听您一言,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了无生趣!您想死便死吧!别怕,小青随后也一起来。”

    话落,悲痛欲绝地踹倒了琉璃脚下的凳子。

    琉璃震惊:怎么会这样?

    措不及防之下,她身形一晃,往前一仰,回过神来时,那优美纤弱的脖颈已经套到麻绳里。

    ……不要啊!

    窒息与压迫感,瞬间侵占了琉璃的意识。她灵动双眸已然流下悔恨的泪水——

    祸从口出,是祸从口出对吧?

    山重又水复

    好疼,全身都好疼。旧事好像走马灯般,一幕幕地在眼前掠过。年少纵马肆意张扬的容盛,在灯下执卷默读的容盛,一身雪衣,轻挑珠帘的容盛。

    究竟是……有多爱慕他啊!

    临死之际,就不能想一想活命的法子吗?!

    琉璃心中恨铁不成钢地想。

    受残存的亡魂影响,琉璃或多或少继承了原主的心性。故而濒死之际,看到的也是容盛。

    ……要死了啊。

    视线模糊,琉璃郁郁地想道。

    一枚暗器却忽然破空而来,精准地划破了那根麻绳。琉璃瞬间下落,跌倒在地。

    “咳……咳咳!”

    琉璃伏在地上,双目泪盈盈,抚着衣襟长叹一声,是哪位好心人拔刀相助?然抬眸一望,猝不及防的。一巴掌狠狠地落在了她脸上。

    “逆女!”

    安太师一身官服,怒火中烧,指着琉璃痛骂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竟如此不爱惜,行出自尽之事,简直是大不孝!”

    “……”

    琉璃久久回不过神。

    “父亲,您莫要气。姐姐一定是太想念娘亲了,才一时想不开……”

    安锦玉抿唇而笑,居高临下道:“姐姐啊,人死灯灭,黄土一抹,何必如此执迷不悟呢?”

    她语气刻薄,暗藏讽刺,那股幸灾乐祸的劲着实令人感到不适。

    琉璃抹了抹唇畔的血,笑了一下,起身,抬手,照着安锦玉的脸落下,干脆利落。

    安锦玉捂着脸,难以置信:“……你打我?!”

    安太师眉间一皱,喝道:“安琉璃,你疯了!”

    “你才疯了。”

    琉璃揉了揉手腕,语气恶劣道:“父亲,从母亲去后,你就疯疯癫癫的,礼仪廉耻全都抛诸了脑后。我母亲乃周大学士之女,先帝亲封的诰命夫人,岂容安锦玉妄议?”

    提及故妻,安太师嘴角翕动,最终拂袖道:“这便罢了!为何在府中自尽?”

    “为何在府中自尽……”

    听闻此话,琉璃丽眸微潋,指着安锦玉:“她娘逼的!”

    安锦玉瞪大双眼:“你骂人!”

    琉璃:“就是你娘逼的你娘逼的你娘逼的!”

    “你!”

    “够了!”

    安太师终于忍无可忍:“她娘逼你什么了?!”

    话落,沉默一下。

    琉璃丝毫没有眼色地噗笑一声。

    安太师心头狂悸,狠狠瞪了瞪她,沉声道:“安琉璃,你好好说话,锦玉的娘亲,到底逼你什么了?”

    “父亲,您怎么忘了?”

    琉璃拂了拂袖,捂着心口道:“前几日,容大人来了我们府上,夫人却道我谄媚,不让我去见容大人。唉,您知道的,我多爱慕容大人啊,虽然嘴上不情不愿,其实心里可欢喜了,毕竟容大人……呃。”

    不太夸过人的琉璃一时词穷了。

    安太师却忽略了她的文盲行径,神色古怪道:“你当真,如此想?”

    琉璃不明所以,道:“自然了!若我所言有假,就天打雷劈!”

    心中却想:雷震子,你若是敢劈我,回了九重天就打烂你的锤子。

    安太师长叹一声,神色松缓道:“你若能如此想,也不枉容大人救你一命了。”

    琉璃:……什么?

    侧目一望,见中庭下,长廊边,朦胧熙光渡下,花树潋滟,郎君松松垮垮地披了一身松墨羽织长袍,修长手指把玩着一枚凛凛匕首,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他唇畔似笑非笑,目色悠悠,望着天色。那神情,仿佛在等着这晴空万里落下一道惊雷似的。

    而下一瞬,长空中仿佛如他所想般,当真轰鸣一下,雷声震耳。琉璃僵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回事,莫不成这容盛也是九重天来历练的神仙?

    而容盛深眸微敛,笑意更深。

    安太师亦是久久缓过不来。

    最终,还是容盛淡淡笑了笑,侧目望来,意味深长道:“安小姐,你所言……有假。”

    语气中,冷意弥漫,震慑人心。

    琉璃神情凝结,朝前一步道:“容大人!没有!是老天不开眼……”

    “轰!”

    又一道惊雷落下。

    琉璃颤了颤,悲愤难表,忽然抱住容盛的衣摆,扬声道:“原来我对容大人的爱天地不容,既然如此,那便让它劈死我好了!”

    容盛垂了垂眸,语气清雅如玉,戏谑道:“可是……你抱着我,想让雷也劈死我吗?”

    琉璃一僵:“……”

    确实,她料到九重天上的神仙们是趁机报复,才降下天雷。也料到他们不敢劈容盛,才……

    容盛忽然俯了俯身,无暇容色在琉璃眼前放大,那双眼瞳宛若远山空蒙,九洲辽阔,蓦然间,便令人深陷其中。

    他轻声开口,声音好听得如闻仙乐:“……嗯?”

    琉璃一时恍了神:“……”

    容盛皱了皱眉,长指在她眉间轻轻一点:“回神。”

    琉璃蓦然清醒,猛地摇头道:“……不是,我这么爱慕您,怎么舍得您被雷劈呢?”

    容盛笑而不语。

    其实自琉璃与小青相谈时他便在了。琉璃不知,他耳力敏绝,远远听见琉璃要寻死,才引安太师来此地。

    琉璃的反复无常,他全看在眼里,琉璃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信。

    可是安太师府的这位小姐,当真是位妙人啊。比起朝中那些愚不可及的大臣们,这位安小姐,有趣多了。

    容盛垂眸轻叹,把玩着手中匕首,一言不发。匕首泛着寒光,映在琉璃眉间,一点寒意。

    琉璃想起坊间关于容盛心狠手辣的传闻,轻轻捧住他的手,柔声道:“大人,这东西危险得很,不要玩了。”

    “哼。”

    容盛却忽然冷笑一声,侧手避开琉璃,将那枚匕首抵在琉璃眉前,笑道:“……你这么爱慕我,那便来说说,我的官职?”

    琉璃顿时僵硬:“……”

    她回了回眸,想瞧一瞧安太师,却见安太师连连摇首,面如土色。

    再回首,容盛的匕首已经贴在她白皙细腻的脸上,拍打两下:“怎么,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