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人并不能得到更多。

    琉璃握着轮椅的木柄,沉默不语,掌心收拢,骨节微微突起。

    许是察觉她的思绪,江月白缓了缓声,问道:“你呢?还不曾听你提及过往。”

    “……”

    琉璃回过神,潇洒一笑:“本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本是孤儿,被一位好心婆婆收养过,后来便独自出来闯荡江湖。心想着要大显身手,扬名四海……”

    不过江湖险恶,才出来便被江月白逮住了。

    “……扬名四海啊。”

    江月白亦是想起二人初相见时的情景,琉璃是高飞的鸟,似乎只是无意跌在了落雪山庄中,终究有一日还要再度远航。

    他缄默些许,才淡淡一笑:“你与我终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琉璃再问江月白时,他却并不作答,只面色如常地笑笑。

    下了瑕山,城镇杨柳依依,虽然是个小地方,但人影喧嚣,旌旗招摇的铺子林立在大道旁,也算得繁华热闹。

    与江月白一同出现在城中,便招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是江家的那位二公子,今日怎么下山了?”

    “瞧这腿脚,啧啧啧……”

    “咦,他身旁怎么还跟了位姑娘?莫不成……”

    “长得还真俊俏!真是可惜了。”

    小城中的人们对江月白这位名门公子议论纷纷,或漠然或同情,或是取笑,各种目光落在身上。

    江月白只是淡淡,如瑕山上覆着的雪。

    “……”

    双棱锏满是煞气,似乎也浸染到了琉璃心里。琉璃每推着江月白走一步,目色便沉下一分。

    她侧首望向这些人,神色如霜。

    有人畏缩一下,不再言语。却有人瞧清琉璃的容貌,色心乍起。

    行到僻静巷道时,一行人来者不善地堵住了琉璃与江月白的路。为首的神色轻浮,坏笑道:“小美人跟着这么个瘸子走什么前程,来哥哥这里,哥哥让你快活……”

    “你说谁是瘸子?”

    琉璃神色乍冷,袖手已然握上棱锏。

    “……”

    江月白却忽然握住她手,掌心温热。

    他抬眸,目色清然地望向对方,语气罕见地苛责:“请你为你的无礼向这位姑娘赔罪。”

    “哈?”

    那人回首与混混们交换了个嘲笑的眼神,仿佛在看笑话道:“你是什么东西……”

    话才落,一枚冰冷的暗箭便擦着他的脸而过。回神之际,一道血线已经缓缓滑下。

    一群人直接傻眼。

    江月白淡如止水,眼眸不起波澜,道:“请你赔罪。”

    那人终于回过神来,脸色铁青,呸了一声,敷衍又不甘地朝琉璃说了声抱歉,便骂骂咧咧地带着混混们走了。

    “没想到这残废这么不好惹……”

    琉璃眉间紧皱,道:“公子,他们更该向你赔罪,缘何就这么放过他们,我……”

    “琉璃。”

    江月白轻轻摇首,淡然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世人反复,不必与他们计较太多,走吧。”

    “……”

    琉璃不再多言,只垂了垂眸,一边推着江月白离开,一边悄然回首望了望那群人逃离的方向,唇畔抿起个恶劣的弧度。

    有些事,江月白可以大度,她不能。

    冤冤相报这种事,琉璃最喜欢了。

    送江月白到裁衣裳的铺子后,琉璃便提出想去逛逛。江月白并不拘着她,托人量了她的身形,便放她走了。

    深石巷,僻静无人。

    暗光之下,琉璃身影凛冽地立在墙畔,棱锏在手中挽了一挽,顿时猎猎作响,冷厉而危险。

    混混们面色微白,仰首望去。

    琉璃咧嘴一笑,极其和善:“哟,好久不见。”

    “……你想做什么?!”

    话还未说完,棱锏如疾风,已经没入身侧的石墙之中,震出几道令人胆战心惊的裂缝。

    混混面如土色,双腿颤颤,顿时噤若寒蝉,心中连连发苦,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生得清丽绝美的小姑娘,竟是个行走江湖的狠角?

    琉璃手持棱锏,眉眼染上冷淡的笑意,在他膝盖上轻轻敲了一敲:“你说江月白是瘸子,可你连瘸子是什么都不知道,怎能如此信口胡说呢?”

    混混面如土色,口不择言:“姑奶奶!我错了!我知道瘸子是什么……您饶了我!”

    “不,你不知道瘸子是什么。”

    琉璃摇了摇首,眼底漆黑如渊,语气淡淡:“不过等我把你打成瘸子,你便懂了。”

    苦他人之哭,方能感同身受吧。

    混混连声尖叫:“江月白!救命啊!”

    琉璃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凶他:“闭嘴,你配叫他的名字吗?更何况你以为你叫江月白就有用了?我可是特意避开他来揍你……”

    “琉璃。”

    身后传来一道温沉如玉的声音。

    琉璃举着棱锏的那只手忽然就觉得沉重至极。

    沉重到无法落下,到下一瞬间,她就顿时变得弱小又无辜。

    “……”

    琉璃缓缓回首,见江月白在巷口处,熙光从他清逸的身影后渡下,他面色难辨,瞧不出情绪。

    温润如玉的公子江月白,应该不会喜欢凶神恶煞的江湖小贼吧。

    “……”

    琉璃神色凝结,欲言又止地放下双棱锏,行到江月白身前,挣扎良久,还是朝他道:“……你好,我是琉璃的双胞胎妹妹。”

    “……哦?”

    江月白清眉微挑,眼眸中澜动些许,轻声笑道:“从未听她提起,你叫什么名字?”

    琉璃举袖掩面,小声:“我叫玻璃。”

    “……”

    少主慕少行

    回落雪山庄的路上,余辉且长。

    江月白一路都很沉默,不知在想什么。琉璃自知有错,亦不敢与他说话,快行到山庄前门时,江月白终于开了口。

    他忽道:“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委屈。”

    琉璃一愣:“公子……”

    江月白垂了垂眸,眼中满是清辉:“若非我有疾,何需让你也随我惹人非议,更不必持棱锏与人对峙。”

    琉璃皱了皱眉,想起前世江月白的遗信,重重摇头道:“你没有让我受委屈,从来没有。”

    江月白神色微凝,轻声道:“琉璃,江湖凶险难测,但躲不过一报还一报,你要收敛一些。”

    “我知道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琉璃愈感愧疚,俯身半蹲在江月白身前,抬起的眼眸雾色弥漫。

    “什么都听我的……”

    江月白语气一恍,险些沉陷其中。

    他眼眸似清辉明月,悠悠凝望而来,默然些许后,缓缓道:“那便先将偷来的银两还给人家。”

    “欸?!”

    琉璃神色瞬变,浮起不自然的心虚:“你怎么知道……”

    身为神偷的弟子,方才在山下收拾那些混混时,她确实无意识地顺走了他们的钱袋。

    琉璃心中挣扎,试图道:“一些小钱,就不必还了吧。”

    受前世影响,她对别人的钱财莫名执着,按俗话说,就是掉钱眼里了。

    江月白眉间微垂,竟似怅然道:“你方才说,都听我的……”

    “我去还我去还我去!”

    琉璃顿时投降,一边连声作答一边疾步往山下走,“我这便去还给他们,晚膳前回来。”

    江月白望着她匆匆离去的小小身影,袖摆满风,犹如轻盈跳脱的飞鸟远去在瑕山的山道上,不禁笑了笑。

    “公子,您在笑什么?”

    小尘推门出来迎接江月白,不禁奇道。

    公子近来越来越爱笑了,一个月里笑的次数比往前一年笑的还多。瞧见这样的公子,小尘很高兴,却又好奇缘由。

    江月白只是温声道:“没什么。”

    小尘却瞧见远去的琉璃,惊呼道:“啊,我知道了,是那个小贼!”

    山风分明凉爽,江月白却忽然如滚烫的水一热,拂了拂袖道:“你是说……琉璃。”

    “没错!”

    小尘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一定是那个小贼太好笑,公子才笑了!”

    江月白:“……”

    “也罢。”

    他摇首失笑。

    “……”

    却说琉璃一路狂奔在还钱的路上,忽然间后知后觉地一顿,脚步微缓,回首喃喃道:“方才江月白……是在与我撒娇吗?”

    ……

    落雪山庄的日子静好,琉璃听从江月白的话,跟着他念书作画,对弈弹琴,不知不觉间,双棱锏的戾气已洗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