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峙一瞬,纷纷撒开了手,然后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震惊,那无声的眼神,不约而同地在说道——

    你还真敢扔啊。

    一顿令人窒息的操作后,场面渐渐归于平静——武器被损坏,胜负一时难分,加上天色已晚,众人便回去歇息了。火炉被熄灭,慕瑾瑜与江云兮总算寻回了各自的武器。

    但有些东西,找回了并不代表着还能一如从前。

    琉璃与江月白寻来时,便瞧见那么一幅场面——

    江云兮望着被烧坏了一角的双棱锏,神色悲怆,身影萧瑟,宛若一株摇摇欲坠的荒草。

    慕瑾瑜抚摸着黑了一截的玄光剑,神色冷冽,深沉缄默,一言不发。

    同时来到此地的,还有慕少行。

    三人许久不见,无言对视几眼,便当做见了礼。

    “爹,娘!”

    江云兮瞧见江月白与琉璃,顿时抹着眼泪嗷嗷向前,告状道:“棱锏坏了!都怪那个小贼!”

    慕瑾瑜神色一顿,朝慕少行恭敬地行了个礼,才道:“师父,玄光剑有损,是徒儿之过。”

    琉璃陷入沉思:“……”

    这两人,到底哪个是魔教中人,哪个是正派子弟啊?

    江月白沉吟一声,接过双棱锏,端详片刻,温和一笑道:“别怕,能修好。”

    他又朝慕瑾瑜道:“那枚玄光剑,也送过来罢。”

    慕瑾瑜心中一动,但瞧了瞧慕少行,见他颌了颌首,才捧着剑递到江月白身前,沉声道:“多谢您。”

    江云兮微不可闻地撇了撇嘴。

    江月白轻笑一声,与慕少行道:“许久不见,可要小酌一杯?”

    慕少行不置可否,只提步随他走下高台。

    琉璃并未同去,因为她被江云兮与慕瑾瑜缠住了。

    “娘,您教我的偷技不好使了,我被这小贼偷了棱锏!”“请问前辈可是袖手婆婆座下弟子,小辈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请教您……”

    琉璃意味深长地一笑:“……你们向我请教怎么偷东西啊。”

    二人皆是一顿,相视两眼,默默地摸了摸身上珍贵的物件,忽然不约而同道:“算了。”

    “……”

    临江畔,小楼阁,月色照人。

    慕少行眉目已经冷峻,只是多了几分沉稳,淡淡道:“那个小丫头,与她很像。”

    江月白笑了笑,温声道:“你的小徒弟,倒是与你不甚相像。”

    慕少行不置可否,只是想起什么,心中忽动,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江月白想起从前往事,似叹非叹:“那年长明山上,还未谢过你。”

    慕少行一顿,摇了摇头,淡然道:“往事云烟,不必再提。不过……”

    他话锋一转,忽然道:“你若真想谢过我,就把你家那女儿许配给我那徒弟吧,我瞧他们挺有缘的。”

    话里话外,一如既往,透露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劲。

    江月白置下酒盏,笑意消失,淡淡道:“恕不能从命。”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释然一笑,又无言举杯对饮。

    至此,江湖恩怨,都在酒中。

    捉弄谢楚行

    “脏兮兮的锦绣缎,真的不是抹布吗?”

    琉璃醒过来时,青丝如瀑,娇软无力地躺在织金的烟青水缎上,纤纤玉指中被人塞了一张锦绣缎。

    那人长身如玉,玄衣冷峻,衣摆处绣着张牙舞爪的暗龙。他侧容如刀刻般的俊美,渡着浅浅金光,却冷冽阴沉,目色如刀地斜了琉璃一眼,吐出几个字道:“盛琉璃,你已经是孤的人了,休要冥顽不化。”

    琉璃:“……啊?”

    一开口,语气惊人的娇媚撩人。

    那人目色顿时暗了几分,清冽的眸中露出危险的光,如同蒙蒙山林间,瞧见猎物的野兽一般。

    琉璃察觉危险,往后挪动。

    从前,怯弱无知的盛琉璃,就是在这一惊一乍的畏惧惊惶中,离谢楚行渐行渐远,永不回头。

    承乾国,庆华年间。

    太子谢楚行自幼丧母,于尔虞我诈的皇宫中长大,养成了一身孤僻冷傲,暴戾无情的性情。

    自心上人罗素衣不堪忍受太子秉性,远离朝京,奔赴山水迢迢的江南后,太子便愈发阴沉,难以揣测。

    圣上念东宫冷清无人,太子寂寥,便下一纸诏书,将盛将军的嫡女盛琉璃封为太子妃。

    盛琉璃出自将军府,其父亲一身铁骨,叱咤沙场,自己却养在深闺,性情娇弱,如同不知人间险恶的菟丝花,说明了,就是白痴美人一个,哪里见识过深宫中暗流涌动的争斗。

    一听闻要嫁给残暴冷厉的太子,盛琉璃吓得腿都软了。于是在日日夜夜以泪洗面,甚至哭着让小将军表哥带她远走高飞。

    话传到东宫,太子冷笑一声。

    自从罗素衣走后,他最不能忍受的便是背叛。于是太子命人将盛琉璃抓到府上,迷晕了她之后,将一张嫣红的锦绣缎塞到她手中,说她已经失身于他,休要冥顽不化。

    盛琉璃当场大受打击,哭得梨花带雨。

    其实只要她仔细瞧一瞧,便能知晓太子在骗人。因为那张锦绣缎上嫣红之处并非血迹,而是朱红的绣线罢了。

    怯弱的盛琉璃便这么嫁入太子俯,沦为太子的掌中之物。

    太子冷傲如刀,盛琉璃软弱无比,二人成为夫妻,却是井水不犯河水。太子不喜欢盛琉璃,权当养了只宠物;盛琉璃畏惧太子,对他避之不及。

    二人如同两根线,相交一瞬后,便渐行渐远。

    直到罗素衣因家道中落回了朝京。

    清扬婉兮,皓如皎月的才女罗素衣,寻到了东宫,磨难使得往前高贵的她平添几分了楚楚动人,如同九天上的星河落在凡间,惹人怜惜。

    果不其然,太子纳了罗素衣为侧妃。

    盛琉璃甚至还有几分窃喜,有罗素衣在,太子应该便不会来锦绣宫了。谁知太子娶了罗素衣后,却并不怎么碰她,而是常常来盛琉璃的锦绣宫坐着。

    太子令人捉弄不透,令人害怕不已。

    但与太子的朝夕相处间,盛琉璃却又渐渐发现了太子的另一面。太子虽冷漠无情,但学识渊博,不生气时便会与她提及宫外的长河落日,大漠边疆。在太子那淡淡的一言一语中,盛琉璃原本方寸的世界仿佛变得广阔无垠,落满星辉。

    她常常笑,露出梨窝浅浅,可是渐渐,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不久后,她竟怀了太子的孩子。而那原本温婉如兰的罗素衣,也渐渐露出锋芒,三番两次陷害于她。

    在一次暗杀中,怀胎六月的盛琉璃被罗素衣设计,为太子挡了一刀,血染上当初那张太子塞给她的锦绣缎,嫣红无比。

    太子目色阴冷,在茫茫素雪中握着她冰冷的手,恨声道:“盛琉璃,你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孤不允许你擅自去死。”

    他的语气低沉,如同地狱中的罗刹。

    于是在盛琉璃生命中的最后一刻,都在惧怕着太子。

    她想,若要重活一世,一定要活得胆大妄为,要掐着太子的脸,趾高气扬地骂他一句:“小样!谁怕你啊!”

    可是她不能了,也不会了。

    因为至死之时,她都带着那张锦绣缎,如同藏着不为人知的爱慕,走到轮回的终点。

    ……

    庆华二十一年,太子东宫。

    绿柳依依,繁花似锦,与之不同的是湖心的那座孤立的小阁,厚重帷幕掩住天光,阁中昏暗一片,香雾朦胧。

    琉璃缓缓回神,捏着锦绣缎,仰首望着身姿冷峻的太子谢楚行,眨了眨眼。

    谢楚行眉间皱起,冷冷斜来,不悦道:“孤说你是孤的人了,你怎么半分反应都没有,是聋了还是哑了?”

    琉璃垂下眸,露出一截惹人遐想的脖颈,抿唇不语:“……”

    瞧这样子,她正好穿到了谢楚行骗自己的那一刻。前世琉璃误以为自己真的被太子睡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狼狈不堪,后来被送出太子府时,可是连病了三天三夜才好。

    谢楚行呢?一点都不愧疚!简直恶劣至极。

    琉璃决定好好整一整谢楚行。

    “太子哥哥……”

    琉璃捏些锦绣缎,盛满清辉的眼眸微微一抬,红了几分,怯生生道:“什么叫做,是你的人啊?”

    谢楚行乍听到这一声娇媚无限的太子哥哥,神色一顿。再听到这一句怯弱的“什么叫做是你的人”,心中忽如投石入湖,波澜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