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珂冉摇了摇头,道:“您不觉得奇怪么?疑犯那么聪明谨慎,三年来这个案子没有任何突破,也是有您的帮助,我们才能找到绳索、喷漆罐、书包这些证物,但依旧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和皮屑,可今天居然一下子发现了这么多铁证。这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这只是你的看法。”钟宁打断了李珂冉的话,他想起自己冤枉廖伯岩的事,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逻辑上的推理是靠不住的,一切都要靠证据说话。”

    “可是这些证据……”李珂冉说到一半,见钟宁脸上的神色不对,小声道,“钟队,你怎么好像忽然对这个案子……很厌恶?”

    “谈不上厌恶,只是忽然有些累了吧。”钟宁叹了口气。他不是厌恶这个案子,而是厌恶仅凭直觉就错怪好人的自己,他只想尽快抽身,摆脱这个沮丧自责的状态。

    钟宁坐进驾驶位,刚要关车门,口袋里一叠资料却掉了下来。

    李珂冉忙弯腰去捡,不经意间瞄了一眼,见是市一医院的出勤表,有点吃惊:“您早就怀疑市一医院的医生了?”表格里有一个被圈出来的名字,让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您怀疑过廖伯岩?”

    钟宁接过资料也看了一眼,自嘲一笑,点了点头道:“但是现在可以肯定不是他了,因为肖壮失踪的时候,我正和廖伯岩在一起。”

    李珂冉不解地问:“您怎么会怀疑廖伯岩呢?他不是您收养的那个孩子的救命恩人吗?”说完,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李珂冉不好意思地捂住嘴,脸上微微一红,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好在钟宁并不在意,笑道:“是张一明跟你说的吧?张一明那个大嘴巴,还跟你说过什么?”

    李珂冉犹豫着回答:“还说,您是因为有一个案子没破,所以才不当警察了……”

    “不是不当警察了。”钟宁自嘲道,“是被开除了。”

    良久无语,钟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在指间来回摆弄,忽然问道:“你很想知道我和廖伯岩,还有任曦跟她妈妈的故事吗?”李珂冉有好几次都表现出了好奇,钟宁早就注意到了,此刻,因为冤枉了廖伯岩而带来的自责情绪无处宣泄,他忽然觉得李珂冉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竟然生出了想要和她聊一聊的愿望,“那我就跟你讲讲吧。”

    钟宁索性下了车,背靠在车门上,眼睛盯着前方,思绪却飘到了过去:“九年前,我还是一个刚进入省厅刑侦支队不久的菜鸟,因为一次卧底行动,我在一家叫魅力四射的酒吧认识了一个朋友。她叫任静,就是任曦的母亲。她很聪明,第一眼见到我,就看出我是个警察,可她并没有对我产生防备,反而愿意当我的线人,只要有钱,她甚至愿意做诱饵引罪犯出现。”

    李珂冉微微张了张嘴巴:“这……要钱不要命?”

    “你说得很对。”钟宁叹了口气,“她就是一个要钱不要命的人,没办法,她的命太苦了。她生在农村,家里重男轻女,她连初中都没读完,就被她爸轰出来打工供她弟弟读书。她那时年纪小,被人忽悠着当了陪酒女,还生了个孩子……”

    李珂冉心中一塞,她是家中独女,从未感受过这种被父母忽视的委屈,可当警察以来,类似的案例却见过不少,多少能够理解这种悲剧。

    “她供弟弟读完书,又供弟弟娶了媳妇,还自己一个人带大了女儿。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这个城市给女儿买一套房子。任曦生下来身体就不好,从小就患有癫痫,基本是在医院养大的,可任静并不怨天尤人,虽然一直干着被人看不起的职业,但母女俩也算快乐。”说到这里,钟宁的眼前浮现出了任静的脸庞,依旧年轻,依旧是一副要钱不要命的倔强神情。

    “可惜……”钟宁顿了顿,双眼放空,陷入一段悲伤的回忆中,“任曦五岁那年,有一次癫痫发作,终于在湘雅医院一位权威医生的帮助下确诊了病根—儿童脑胶质瘤,恶性。”

    李珂冉轻声问:“这位权威医生,就是廖伯岩医生么?”

    “对,廖伯岩。”钟宁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小曦的运气还算好,病情发展得慢,当时还是第二期,有很大的治愈希望。只是,手术费用加上术后护理,加起来至少要五十万,这还不算术后的物理治疗和一旦有并发症所需要的后续治疗费用。这笔钱难住了任静,好在她是个未雨绸缪的人,任曦出生的时候,她就给自己买过一份人身意外险,最高赔付金额有两百万。”

    钟宁停下来,没有说话,仿佛需要平复他起伏的心情。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重新提起,他依旧觉得心脏某处在狠狠疼痛。半晌,他才重新开口:“为了那两百万,这个傻子把自己的衣服扯得稀烂,然后从六楼跳了下去……再后来,我也被开除了……”

    李珂冉沉默着。虽然已经听张一明大致说过,但这件事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依旧令她感到心酸。

    钟宁指了指手中资料上廖伯岩的名字,笑得有些悲伤:“就是这个人啊……当时我的处罚结果还没出来,连人身自由都没有,根本顾不上任曦。就是他,主动掏腰包垫付了所有费用,还亲自主刀,给任曦做了手术,帮她捡回了一条命。”

    李珂冉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的滋味十分复杂:“所以你愿意来帮我们查案,是想帮廖医生洗脱嫌疑?”

    钟宁苦笑道:“不,是他希望我帮你们查案。”

    李珂冉更加不解了:“既然如此,你后来怎么又会怀疑他呢?”

    “最开始是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张照片?”

    “嗯。”钟宁点了点头,“他钱包里夹的一张全家福。”

    “这有什么奇怪的?”李珂冉不解道,“我钱包里也夹着一张全家福啊。”

    “那张照片是在迪士尼拍的,从背景中的行人的穿着来看,应该是夏天。但是廖伯岩的女儿穿着红色的长袖连衣裙,还戴着一顶帆布帽子。”

    “这有什么不正常么?”李珂冉还是没有听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

    钟宁道:“夏天穿着长袖就已经不太对劲了,他女儿戴的帽子下面没有一丝头发……”

    李珂冉心头一惊:“那……有没有可能是头发刚好全都被帽子盖住了?”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所以并没有在意。后来我在社区医院看到和张一明吵架的那个大爷的手腕上戴着一个淡蓝色的手环,我忽然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珂冉明白过来,钟宁说的是医院给住院病人做标记的标记圈。但她还是有些不解:“就算这证明廖伯岩医生的女儿患了重病,也不足以构成你怀疑他的理由啊。”

    钟宁叹了口气,摇摇头:“直觉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说起来你别见笑,我对自己破案的直觉还是挺自负的,以前当警察的时候,好多大案疑案,都是这种直觉帮了我。我意识到廖伯岩的女儿可能患了需要化疗的重病之后,最初的情绪确实是唏嘘同情,可是紧接着我就产生了一系列的联想,越想越觉得他有可疑……”

    李珂冉想到张一明曾经提到过的,钟宁侦破的那些能够写进教科书里的大案,完全能够理解这个人自负的理由,可却依旧充满了疑惑:“什么联想?廖医生不是一开始就有充足的无作案时间的证明吗?”

    这还是钟宁第一次好好梳理自己的推理过程。之前他去找廖伯岩对质时,都没有清楚地告诉他,自己为什么会一点点怀疑他。他一边说,一边斟酌着用词,仿佛把这些心理过程梳理清楚,告诉面前的这个后辈,他心里对于冤枉廖伯岩的愧疚就会减少一些。

    “我首先想到的是,他曾经是湘雅医院这么好的医院的主任医师,一个享誉全国的权威专家,为什么会来到星港这么个小地方,进了一家普普通通的医院呢?会不会跟他的女儿患重病有关?”

    李珂冉一边听着,一边尝试跟上钟宁的联想过程:“也许……他女儿重病不治,他不想留在伤心地,所以才换了一家医院工作呢?”

    钟宁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廖伯岩是一个非常尽责的医生,我在星港与他重遇,他还记着曾经给任曦做过手术,还给任曦准备了有助于术后恢复的保健药。这样一位好医生,来了星港这么个小地方,在市一医院一定也是很受重用的,工作必定繁忙,所以,这样一位权威专家,亲自去星港国际社区出诊,不是很奇怪吗?”

    “嗯,最初调查的时候,对于他这个级别的专家亲自出诊,我也曾产生过疑惑。”李珂冉点点头,“但是后来我们调查过,廖伯岩一直有出诊回访的习惯……”

    “这一点我不怀疑,我认识的廖伯岩,绝对是一个对病人认真负责一视同仁的好医生。”钟宁打断了李珂冉,“让我产生疑惑的,是一个在调查最初就被忽略的问题,也是促使我去调查廖伯岩的关键所在。”

    李珂冉盯着钟宁越来越严肃的表情,没有出声,沉默地等着下文。

    “廖伯岩的出诊时间和当晚的手术时间,排得太紧了,这实在不符合他一贯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这当然也可以说是个巧合,有很多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无法说服我。”钟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心中出现了一个无法找到合理答案的疑惑,其他新的被我忽略的问题就一个个都冒了出来—我推测疑犯最有可能是医生,廖伯岩正是医生;我认为侦查重点是第一起失踪案案发的那段时间,廖伯岩正好是三年前来到星港;我推测疑犯可能有一定程度上的强迫症,我第一次去廖伯岩的办公室,他办公桌上那些沿着桌面直角整齐叠放的书籍就立刻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们一直找不到疑犯的作案动机,而廖伯岩的女儿很可能死于疾病,他会不会因此产生了报复社会的念头?”

    他把手中已经被捏得变形的烟塞回烟盒里,摇了摇头:“这么多巧合叠在一起,我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这些真的都只是巧合。我心中的疑问让我坐立难安,必须调查清楚。他是我的恩人,我不能容忍自己在心里隐隐地怀疑他。”

    李珂冉点点头,认同了钟宁的联想过程。确实,巧合和巧合叠在一起,多数时候就不再是巧合了。她问道:“然后呢?你从哪里下手调查?”

    不知为何,钟宁笑了起来:“我当然不能直接去问廖伯岩他女儿是不是死了,所以我去了湘雅,问了他以前的同事,证实他女儿五年前死于儿童胶质瘤,而且他女儿最喜欢红色的衣服……”

    “这……”线索一一对上,却又都只是推测没有实质证据,李珂冉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