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男子倏然僵住了,但她还在继续毫无知觉地解释,而且越解释越偏了。

    “记得吧,就那次,之后你非得让我负责的那次。”

    这样说没问题,确实是顾栖儒主动的。

    当时本来以为强吻他的事翻篇了,没想到过了两天,他突然登门造访。

    一坐下,就跟她开门见山: “栖儒出身正家,向来洁身自好,桑姑娘此举无异于污了栖儒的清白。”

    “那顾公子说该怎么办?”

    “成礼。”

    “啥礼?”她给吓得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成昏礼。”

    他如她愿又完整说了一遍,轻描淡写且郑重。

    她震惊地从位子上弹了起来,“不至于吧?”

    提出建议的男子反而安坐在椅子上,一字一句看着她说道:“栖儒出身顾氏,年方十九,时任刑部尚书。”

    “若是桑姑娘不为栖儒负责,栖儒恐怕心里都难以接受其他女子了。”

    顾魏相见

    “药来了。”

    敲门而入的顾行之端着个托盘进来,小心缓步走到了桑晚非旁边。

    桑晚非给他让了位置,顺便随意瞥了眼黑黢黢的药。

    啧,这味道、这颜色肯定能苦死个人。

    正要收回视线,就看到少年清澈的眼眸巴巴望着她。

    桑晚非一脸莫名,又不是她喝,看她干嘛?

    顾行之灵活地带动眼部肌肉看看药再看看她,示意她来端起碗。

    她想起路上顾行之叭叭叭叭在耳边念叨个没完的注意事项,认命端起了药碗。

    拿勺子搅了搅药,这苦咂咂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的熏人,光闻着就有种反胃的感觉。

    “喏,温度差不多了。”

    确认好合适的温度,她就把通体瓷白泛玉绿色的碗递给了顾栖儒。

    静静站在一旁的顾行之眉头一跳,险些忍不住开口,偷偷瞅了眼床上人不辨神色的样子,就又老实按捺住了。

    顾栖儒轻飘飘扫了眼碗里黑乎乎的药,什么话都没说,伸出手接过碗,一勺一勺慢条斯理地饮尽了苦到人发疯的一整碗中药。

    桑晚非看着他连眉头都不带蹙一下,神色淡淡地慢慢喝药的斯文样子,再次真觉顾栖儒是个狠人。

    被顾行之叫着一起出门还空碗的路上,桑晚非再次被不放心地提醒,“贾太医说了,爹得保持情绪稳定……”

    行路间都踩着同一样的砖块,她提出了个致命的问题:“你能看得出来你爹心情是好还是不好吗?”

    ……

    顾行之沉默了。

    这真的是很致命的点了,顾栖儒从少时就贼能装了,如今又浸淫官场多年,谁要是能从那仙人脸上看出点什么意思来,绝对就只能是他自己故意透露出来的。

    快到晚间,桑晚非又在纠结睡哪的问题了。

    想来想去,以顾栖儒还在生病的理由说服自己还是继续去客房睡。

    主要是,她实在害怕半夜那厮突然看她不爽,就把她踢了下去。

    毕竟,总觉得顾栖儒变脸贼快。

    因为她一直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踢下床可能还是好的,要是对着她睡得沉沉的脸蛋垂个眼,给她掐了盘局,那才是最恐怖的。

    算盘打得咣当响,一时倒忽略了顾栖儒买不买账这个因素。

    这不,晚间正要离开去休息的时候,桑晚非就收获了灵魂一问:“既非厌倦,夫人可否告知栖儒,如今为何不愿与栖儒共寝了?”

    她顿住了,迟钝地转回了脑袋。

    不知道,实话实说会不会被他加速坑害?

    “没啊,我就去还个空碗……还完就回来。”

    她抬了抬手上的托盘,比了比,表面看起来风轻云淡,其实在心里已经飞速做了新的决断。

    但顾栖儒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栖儒未曾短过下人月钱,为何每次都需夫人亲还呢?”

    “就顺……省得麻烦他们了。”

    刚想说是顺便的,又给她强行拗了过去。

    拂了拂眼边的墨发,动作俊雅地将它拨到了背后,露出的眉眼梢都恍如神镌,他淡掷下句如山涧低鸣的话语:“栖儒还以为夫人是又想一去不回呢。”

    瞧这话说的,一语三关了都。

    是夜,月高悬,无风。

    桑晚非早已在对自己可能会被踢下床的担忧中沉沉睡去了。

    临睡前,想法很桀骜不驯:爱踢踢,先睡再说。

    静谧得只闻呼吸声的屋内,紫檀床上的男子睁开了眼眸,就像黑魆魆的夜幕被一道神秘且悠远的银河贯彻开,一刹的流光足以激荡人的眼与魂。

    他将在夜色下都难掩出尘之颜的脸蛋侧向了身边睡得安稳的女子,薄秀的眼睑轻轻拨动,细致而认真的,一次次看遍了她的眉眼。

    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睫根部带起了细微的颤,随即便以手臂撑起半个身体,乌漆的缎发垂落到枕被上,不染而朱的嘴唇轻触了她的唇角。

    性感的一声轻轻喘息因为夜色而明显,仿若是从喉部发出的,随着两人身上同样的澡豆香气在交缠,平添了几分色气与旖旎。

    十六年后的第一个吻啊,光是唇角便足以叫他喟叹与颤栗。

    桑晚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亮的了,顾栖儒也早已清醒,正半坐着,任发丝不束,手上揣一本书在看。

    “什么时辰了啊?”

    她揉揉眼睛,也坐了起来。

    “辰时。”

    初开口有些沉哑,仅简短两个字的出声在床榻上莫名有种撩人意味。

    但桑晚非是谁,在这方面,直到脑子通直肠,但凡能被轻易撩到都算她输。

    “哦。”她随意应了声,就噌地爬了起来,直接从顾栖儒身上跨了出去,准备洗漱吃早饭了。

    跨过去的时候,还顺带看了眼书名,随口说了句:“一大早就看《前朝史论》啊。”

    无情,敷衍。

    也没有与他温存,一下都没有,一下都没有。

    白玉指尖捏紧了书的脊背,脸上却修饰得完美,一点也看不出情绪波动。

    用早膳的规矩,因为她那一闹,又被撤了下去。

    桑晚非有些些的心虚,虽然确实对这些规矩有些意不平,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就跟自己说入乡随俗入乡随俗也就不计较了。

    但顾栖儒消了这些传承刻骨的规矩,只对她说“夫人喜欢便可,不必在意栖儒。”

    每每顾栖儒搞这些君子话,她都抵不住。

    这不,吃个早饭就老感觉负罪感如影随形,怎么看顾栖儒怎么可怜,而她就像个坏人一样。

    就像叛逆倒刺突然被抚上了个温柔的顺毛摸,即使内里有个刀子在唰唰地磨,也根本没法让人提起反抗的想法。

    当然,愧疚是愧疚,一码归一码,再愧疚也没法压倒她的三观。

    尤其是,顾栖儒因为她算计无辜人的时候。

    ***

    “娘,魏复他爹竟然带他来府里了诶。”

    她正坐在亭子里的凳子上,懒懒靠在桌子旁,捏着个玫瑰糕当点心吃。

    刚把整个全塞了进去,就见到顾行之拎着把黑骨白扇蹿了过来,还带来个让她差点噎着的消息。

    糟糕,忘了魏复那事了!

    怪不得心里总有种不得劲的感觉!

    她倒了杯茶把嘴里糕点快速冲了下去,刚空杯就后悔了。

    呕~玫瑰糕跟茶猛地混合也太难吃了吧,这一下差点没让她吐出来。

    也管不得这么多了,她直接囫囵吞了下去,就匆匆奔去了正厅。

    徒留花衣裳少年在原地一脸懵。

    正厅里,三人已就坐了。

    顾栖儒一身白锦衣,端坐于太师椅上,魏瑜父子依次坐在圈椅上,手边都放着奶青瓷茶盏。

    瞅瞅正座不辨神色的顾栖儒,瞅瞅带着不明微笑的魏瑜,再瞅瞅还略显虚弱的魏复,桑晚非都能预想到,顾栖儒是怎么拿捏这个倒霉的父子俩的。

    唉,说到底,这两人倒霉,她还真脱不了干系。

    “桑夫人。”

    “桑夫人。”

    魏瑜起身与她打招呼,带着魏复一起。

    “魏尚书。”她回礼。

    靛蓝衣袍的青年男子微笑点头,“正要询问桑夫人,恰巧桑夫人就来了。”

    他没变很多,也就是成熟了点,还是一看就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见人总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看到魏瑜那厮对着自己的夫人那般笑,顾栖儒心底郁气更加缭缭上升,面色越发冷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