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盘算着,锦上添花哪里比得上雪中送炭!这回,他总能留下来了吧!

    结果常歌不仅没谢他,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白苏子几乎是被幼清拿扫帚轰出去的,他的炖煮常歌更是看都没看一眼,只勒令不许浪费,分给挨饿的襄阳民众吃。

    东厢动静闹得太大,直接惊动了夏天罗,了解了来龙去脉后,那天给常歌送来的饭食有荤有素,还附送甜品。

    食盒一掀,满室飘香。

    饿了数日,幼清一见这么精美的菜肴,馋的都快啃盒子了,常歌却默然盖上食盒,托人将饭食转送了出去,交待道:“与军同吃即可,不必特意单做。”

    再送来时,菜色素了,常歌将各式菜肴捡出半份份量,交予幼清转予官署外平民,自己只食半份。

    白苏子趴在官署房檐上,看到幼清悄悄□□递送饭食,这才明白他错在哪里。

    *

    这天傍晚,白苏子依旧蹲在檐上,还在绞尽脑汁思索如何能混进常歌身边,忽见一辆五驾马车疾驰而来。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楚国虽然称王,但礼仪制式尚未大改,依旧是诸侯制度。楚国唯一能坐五马并驱之车的,据他所知,只有楚王。

    难道车里坐着的,正是楚王?

    白苏子当即飞身上前,轻身蹲在飞檐之上。

    襄阳郡孙太守早早站在门口,踮着脚梗着脖子张望,快要盼成个望夫石了。

    五驾马车刚到,还未停稳,这老家伙立即合手作揖,高声唱到:“襄阳郡太守孙廉,叩见司空大人。”

    白苏子嫌弃地看他一眼。

    知道的,这是拜司空大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拜楚王呢。

    不过这车里的,居然就是楚国司空大人。

    数日间,白苏子已听数人谈及他三次。

    第一次,是常歌拒绝留他在身边,称他若有难,可以到归心旧居找这位“司空大人”,当时幼清提了一句,说先生位列百官之首,和现任楚王一道,为先王扶梓宫。

    当时常歌说他面冷心善,幼清并不认同。

    第二次,则是襄阳瓮城,襄阳守军怀疑常歌目的,幼清情急之下假称有“司空大人”手书,一时竟制住场面。

    第三次,常歌未带符节,夏天罗提到会呈简报,请示的也是这位“司空大人”。

    不仅如此,他潜伏官署这几日,听多人提到这位司空大人。只是所有人并不称其官职,而是尊称为“先生”。

    就连看着四十多的孙太守都一口一个先生,这“先生”的年龄究竟得多大?

    正想着,车帘微卷,来人先探出了个华贵的墨蓝袖子。

    白苏子瞟了一眼,年纪倒是不大,可全身锦缎,显然是个纨绔。

    只见这位墨蓝衣衫之人一下车,对着孙太守,居然抬脚,当胸就是一窝心脚。

    孙太守活跟一滩烂泥一样,捂着心瘫在了地上,疼得直哎唷。

    四周府兵连看都不敢抬头看,何况是扶。

    墨蓝锦衣之人冷着脸:“襄阳城破,折我六万军士,十万民众!战场拉拉扯扯至数里之外,魏军集我民众人头,高高挂在瞭望楼上——你这太守干的好啊!孙廉!”

    孙太守在地上滚了半天,刚缓过口气,赶忙爬了过来,也不敢抓来人的下摆,只连连叩头道:“陆大人息怒,陆大人息怒!襄阳城破,此事有隐,此事只因——”

    听他唤陆大人,白苏子才明白过来,此人并非楚国司空,而应当是楚国散骑常侍陆阵云。

    散骑常侍这个职位,虽仅为正三品,但他随侍楚王身侧,上可通达楚王、下可规谏百官,时兼军政顾问,见之如见王面。

    襄阳围困搞成这副德行,孙太守刚刚这一脚,挨得可一点也不冤。

    “慢!”

    陆阵云呵止道:“司空大人已至,有何隐情,你把舌头给我捋直了,待会儿进了官署,给我一字一句,慢慢说。”

    “是,是!”

    车内又是一阵响动,孙太守伏得毕恭毕敬,高着声音道:“恭迎司空大人!”

    陆阵云显然被他这谄媚味儿冲着了,极不耐烦地瞟了一眼:“看清了再拜!”

    孙太守这才抬头。

    车前站着个沉静冷郁的少年,腰悬一杆形状奇特的广口小骨笛。他虽是中原人打扮,发上却结了不少小辫,连眉眼都有些北境少民之感。

    这少年行礼道:“孙太守,吾乃景云。我家先生说,太守不必拘礼,起来正常回话即可。”

    孙太守这才站起来,讪笑着拍着下摆的灰。

    见他不再搞三叩九拜那一套,景云这才稍退一步,下了车。

    第一个不是,第二个也不是,第三个总该是了吧!

    白苏子扒着房檐,梗直了脖子,想看清这位司空大人的模样。

    柔软的白纱帘子终于再度卷起,先探出的是一只手。

    车上帘子软透无比,如山尖上的缥缈轻烟,一看就是顶好的稀有货色。

    但这只手探出纱帘时,竟衬得软烟一般的白纱罗,像个凡世俗物。

    这手是一种难言的透白。

    此人的骨节舒展修长,手指颀长匀称,从车里探出,一如润泽玉竹,轻出云雾。

    巨子司徒玄总夸泽兰的手长得素白漂亮,水葱似的,白苏子也还算认同。可今日一见这双手,泽兰的手顿时失色,显得平平无奇。

    他不禁在想,得是如何的境遇,才能养的出这么一双无可挑剔的手。

    而这只舒展雪月般的玉手,若是用来杀人,又该是一副什么情景?

    白苏子还在出神,方才一身戾气,对着太守抬脚便踹的陆阵云忽然温顺起来,恭敬抬手,预备亲搀这位司空大人下车。

    “先生,留神桂蹬。”[3]

    *

    作者有话要说:

    [1]破山刀:原型虎翼刀。上古妖刀,弯刃寒光,三国时期出现过,后不知所踪。金庸《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中屠龙宝刀原型也未此刀

    [2]巨子:无正阁首领称巨子,后文会详细介绍,此处暂不展开

    [3]桂蹬:下马车的脚踏,桂木制作,称桂蹬。

    “司空”,官职其实不理军政,为何是这个职位后文有解释。

    感谢 seem、苏齐云人间天菜 赞助楚军辎重~

    第7章 断情 断情丝。

    楚国司空大人下车之前,白苏子不住在想,这位“先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无知无觉间,他居然等得心焦气躁,短短撩帘下车的时间,像是过了万年。

    此时夜深。

    明月出中天,冷霜遍重檐。

    一人自五驾马车内走出,陆阵云为他打开纱帘,他稍稍低头,墨色长发倾泻而下,如水墨般氤氲在白衫之上。

    几瓣残梅,妄图留香他肩上,寒风卷过,不得不飘然去了。

    陆阵云恭敬扶他下车,期间低眉垂眼,愣是一眼都没乱看。

    这位先生刚刚站定,一旁的异族少年景云当即展开鸦羽大氅,仔细为他披在肩上。

    寒枝摇落些许雪屑,沾在羽尖之上,更衬得他玉松之姿,经雪更冽。

    只是白苏子的角度只能影绰见个侧影,无法窥得天颜。

    孙太守恭敬唤道:“拜见司空大人。”

    这位司空大人倒是随和,只淡然道:“同朝为官,孙太守不必拘礼。放松些罢。”

    孙太守见了风,立即转了舵,转而换了称呼套近乎:“谢先生。”

    白苏子总觉得,这位司空大人,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般温润淡然。

    譬如现在,他虽然处处不露锋芒,看着无半点错处,却总给周围人一种无形的压抑之感。

    像是利刃,刻意藏锋。

    乱世之中,尊崇能者为王,故而争世多出英雄。

    三年前,常歌将军被鸩杀、大周天子祝政殒命宫变,大周朝颠覆。

    一夜之间,六雄诸侯蠢蠢欲动,群豪并起。自那时开始,世间处事更崇尚锋利明锐之道,所以楚国司空大人的这份收敛和隐藏,在当下这个大争之世,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孙太守试探问道:“已近夜深,先生可要先行休息?”

    “不必。军务要紧。”

    言毕,司空大人径直进了官署内廷,行动间下摆上素色云纹流动,如有清风。

    若是旁人,定会被司空大人缥缈出尘之姿折服。但白苏子生性执拗,此刻他正盯着此人一举一动,竭力想要找出些破绽——

    暗银云纹!